Press "Enter" to skip to content

親歷鄭州暴雨:齊腰洪水中,我爸逆行找我媽

河南省鄭州市的一場暴雨,牽動著全國人民的心。鄭州的柳雲,在和父母失聯24小時後,徒步去重災區米河鎮接父母,一路驚心動魄,又感人至深。

暴雨來襲:與重災區父母失聯

柳雲,35歲,鄭州市一傢公司的普通職員,住在離市區三十多公裡的上街區。

2021年7月19日大雨,她上班必經的立交橋無法通行,所以7月20日,她請假在傢,陪著7歲半的兒子。

7月20日上午9點多,鄭州暴雨。當時,柳雲的爸爸在15公裡外的河南省鞏義市米河鎮,而且就住在米河邊上,他一開窗就能看見寬闊的河面,還發來視頻,笑稱:“你們沒見過這麼大的水吧?”

雖然河水不斷上漲,但他們都以為再怎麼漲,也不可能超越路面。

然而,沒多久,洪水就像脫韁的野馬沖過路面,向著村子的方向襲來。

一個小時後,柳雲在爸爸發來的視頻裡看到瞭洪水的全貌:河流決堤,地面汪洋,汽車眼看浮瞭起來。她慌忙給爸媽打電話,卻無人接聽。跟她一樣陷入巨大恐慌的,還有姐姐、弟弟。

柳雲的姐姐住在河南省滎陽市,弟弟遠在江蘇。姐姐弟弟還安慰她,北方幹旱缺水,一年下不瞭幾次大暴雨,所以一定不會有事。

柳雲也安慰自己,爸媽住五樓,不會有危險。下午3點,她看到越來越多的視頻出現在小區群、老傢群,洪水也一次比一次兇猛。她想再次給父母打電話,卻發現他們手機已經打不通瞭。與此同時,柳雲所在的小區也停水停電。緊張和恐懼如洪水般襲向柳雲。她一遍遍撥打父母的電話,還是一直打不通。

柳雲看著暴雨發愁:不知道腿腳不便的父母是否轉移到瞭安全地帶。更擔心洪水再次泛濫時,他們該如何撤離。這時,柳雲的老公提前下班回瞭傢。

柳雲顧不上聽他嘮叨外面積水多深,提出馬上回去接父母過來。老公堅決攔住瞭她:“你看看路況,咱們這邊很多車輛積水熄火,更不用說那邊瞭。”

下午5點左右,不知道誰發出一條求救信息,說米河鎮的水已經漫過瞭一層樓,居民正在向上轉移,但樓裡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希望有關部門抓緊救援。還有人發出困在水中的老人和孩子的照片。看著照片,柳雲無數次撥打父母的電話,都沒有接通。

晚上8點多,有人發視頻說,有關部門已經派出瞭救援部隊,正趕往災區救助。柳雲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他們快點到達父母所在的地方。

晚上10點,身在滎陽的姐姐給柳雲打來電話,問她有沒有聯系上父母,得到否定答案後,姐姐差點急哭,身邊兩個孩子也在“姥姥、姥姥”地叫著。

柳雲隻能安慰她,說自己一定會聯系上父母。

從下午3點多開始,到晚上11點,柳雲不知道撥瞭多少次電話,隻記得手機發燙,一直警告“電量不足”。晚上11點,柳雲的老公在小區群裡看到有人說“附近的酒店能借到充電寶”,他抽瞭把傘沖瞭出去,總算借到瞭充電裝備。

這一夜,註定無眠。所有一切都在證明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大暴雨,而是一次百年不遇的大災難。暴雨還在下,曾經輝煌的大鄭州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考驗,有人困在地鐵中,有人困在高鐵上,有人滯留在公司,還有無數人浸泡在雨水中……

7月21日凌晨3點,柳雲正望著窗外發呆,老公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茶。“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啊?”“哎,也不知道爸媽怎麼樣瞭!”柳雲老公一句話,讓柳雲心底的防線幾乎崩塌。“天一亮,我們就回去,就是走,我也要走回米河去!”柳雲流著淚咆哮。柳雲老公點點頭,說:“好,我陪你一起!”

徒步尋找:滿目瘡痍滿心傷悲

天終於見亮,早上5點多,柳雲和老公帶著還沒睡醒的兒子,開車到瞭中原西路,因為公婆所在的楊橋村也受到瞭一定災情,所以他們準備先回去看公公婆婆,然後再回米河。到達中原西路的時候,通往楊橋村的那條路被傾倒的電線桿橫腰攔下,車根本過不去,柳雲老公隻能選擇走回去。

這期間,柳雲一遍遍攔下遇見的行人,不停地跟他們打探路況,看有沒有有用信息。中途,她遇到同樣要去米河接人的老鄉,對方說,唯一保險的路線是沿著鐵軌走到米河。有個騎摩托車的大哥過來跟柳雲說,310國道已經沖斷,原有的那些路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壞,米河鎮區的幾座橋幾乎都已經垮瞭,還有一座能到達的橋被淹沒,已經禁止通行,開車回米河鎮根本不可能。柳雲含著淚向他致謝,滿身泥漿的大哥擺擺手,繼續向前走瞭。

等老公回來時,柳雲看瞭下手機,已是上午11點半。她和老公商量:“既然開車行不通,你就帶著兒子先回傢,我從小在米河長大,路比你熟,我去。”柳雲老公看瞭她一眼,沉默片刻,點頭應道:“你路上慢點,不管多晚回,我都在這等你!”

就這樣,兩人約定下午三點,在此會合。

老公孩子走後,柳雲沿著中原西路向西出發,向著父母傢的方向一步步走過去。路上遇到的行人她一個都沒放過,不知道講瞭多少話,問瞭多少人,柳雲隻記得嗓子已經沙啞,但還是在心裡快速匯總瞭所有人講的信息。最後,她選擇沿著鐵路線往傢的方向走,畢竟鐵路道基高,被淹沒的可能性小。

這一路上,幾乎都是向外撤的人,隻有她一個逆向而行。有個婆婆問她:“姑娘,你是來玩兒的嗎?下這麼大雨,你怎麼還往重災區走啊?快回去吧!”柳雲搖搖頭,繼續向前走,她來不及解釋。是啊,要不是她最親的人被困在重災區,這個時候她怎麼會往危險的地方跑?

經過一個被洪水淹過的村莊時,有人抬著一具屍體從柳雲身邊經過,她知道,那是洪災中的受害者。走出沒多遠,又一群人抬著另一個遇難者匆匆而過。有一瞬間,她忘瞭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忘瞭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的淤泥路,也忘瞭要往何處去,隻有腳機械地走著,心底有個聲音在喊:“別停下,向前走!”淚水伴著雨水,在柳雲臉上不斷落下。

有風從耳邊吹過,往年的夏天正是村莊最美的時候。可如今,一夜之間,熟悉的傢鄉面目全非,滿目瘡痍,柳雲站在它面前,不敢輕易相認。

不知道走瞭多久,她看到街頭熟悉的招牌,心裡想:“終於到傢瞭!”可眼前滿是被洪水沖斷的路基殘片,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汽車,還有貨物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柳雲看見一個人,向他們打聽父母的下落,不斷有人搖頭,也有人說去學校,還有地勢高一些的地方看看。有個熟人跟她說瞭幾個安置點,柳雲就那樣順著千瘡百孔的道路,一點點翻越障礙,也不管那些鐵片和碎玻璃是不是割到瞭腳。

就這樣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找過去,柳雲終於在米河鎮政府找到瞭父母。當聽到有人喊著“老柳,你女兒來接你們瞭”時,柳雲懸在嗓子眼兒的心才慢慢落瞭下來。她看見父母從人群中慢慢走出來,幾天不見,他們憔悴瞭許多,身上還穿著濕漉漉的衣服,看上去那麼單薄,那麼蒼涼。

柳雲瞬間紅瞭眼眶,一時間千頭萬緒匯集心底,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哭是因為,這一天一夜隔著長長的時光隧道,隨時都有說再見的可能;笑是因為,她終於在失聯瞭將近24個小時之後,找到瞭牽掛的人。

周圍的人,看上去都很疲憊,他們這二十多個小時,應該都是在擔驚受怕中度過的,大傢都是急匆匆被轉移過來,沒有多餘的衣物,也沒有充足的食物,更別說有地方睡覺。政府已經盡最大努力把他們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還要救助那些在洪水中沒來得及撤出的人,所以他們現在隻能自己照顧自己。

見到柳雲,父母自然是激動不已。隻是,一開始,他們並不願意跟女兒回去,說要留下來等洪水全部下去之後,跟著村裡的人一起清理街道。可柳雲哪裡肯讓他們留下?最後,旁邊的人跟著勸,柳雲的父母才同意跟女兒回去。

柳雲帶著父母回瞭一趟五樓的傢,柳雲媽媽收拾瞭幾件衣服,說要拿給年紀大的老人,他們撤離的時候都沒帶東西,有的還光著腳,凍得瑟瑟發抖。

劫後餘生:一場逆行全城感動

回來的路上,柳雲通過媽媽的講述,還原瞭那失聯後的二十幾個小時。

20日上午10點左右,柳雲爸爸發完視頻,就去幫一樓的鄰居轉移物資瞭。

11點多,村子裡的幹部包括小區負責人,都在一遍遍喊著讓大傢轉移,可柳雲媽媽上午去時代廣場做理療,一直都沒有回來。柳雲爸爸不敢走,擔心妻子回來找不到他,更擔心她在洪水中沖散。直到迫不得已必須要撤離的時候,還是沒有看到妻子回來。鄰居勸他先走,柳雲爸爸搖搖頭,蹚著齊腰深的洪水去時代廣場找妻子。

從傢到時代廣場,平時走路也就15分鐘的路程,可當時洪水很深,路上還有各種雜物,年輕人走過去都費很大勁兒,更別說六十多歲的老人。柳雲不知道爸爸一路有沒有跌倒,更不知道他一路的心情。因為爸爸不善言辭,講述這段經歷也是雲淡風輕。隻有柳雲媽媽,在說到夫妻倆最終牽著手一起蹚著水,走到安全地帶的時候,語氣中有瞭些許踏實。柳雲心想,這可能就是老一輩的愛情,平日裡小吵不斷,可在大難來臨時,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對方。

回去的路上,一片狼藉,就連那座連通鐵路的高架橋都被沖斷,有一截橋梁耷拉下來,看上去岌岌可危。柳雲帶著父母從下面的鐵路邊緣一點點往前挪,旁邊就是幾乎和路平齊的水面,一不小心就有掉下去的可能。

將近16公裡的路程,開車不到半個小時就能到達的地方,那天下午他們走瞭整整兩個多小時,衣服鞋子上佈滿瞭泥點子。

返回約定地點,柳雲的老公遠遠地跑過來,把老人一一接到車上。回到傢裡,他們換下泥濘的衣服,吃瞭一頓熱飯。隻是,兩位老人並沒有開心起來。尤其是柳雲媽媽,仿佛把魂兒丟在瞭老傢。她說,一閉上眼睛就是大水沖過來的場景,還總是念叨“傢裡那麼多東西都沒有瞭”“應該把貴重的東西先轉移出來”“這什麼時候才能回傢啊”……柳雲爸爸也總是沉默,擔心給女兒添麻煩。

7月23日下午,在湖北電力公司的援助下,柳雲所在小區已經恢復瞭用電,生活一點點步入正軌。

聽說米河鎮也收到瞭來自四面八方的援助,街道上的淤泥也正一點點被清理,傢鄉正在慢慢地復蘇。

7月24日上午,大雨過後,天氣即將轉晴,柳雲爸爸不顧女兒的勸阻,在交通依舊被隔斷的情況下,又隻身走回瞭米河。他說:“別人傢都有人參與災後清理,我們不能拖後腿!”

劫後餘生,柳雲和朋友、親人相互報著平安,說著感謝的話。感謝那些慷慨無私的救援,感謝黨和政府給予的溫暖,也感謝那些陌生人在視頻中一遍遍喊著“河南加油”“鄭州加油”,以及那麼多奔赴災區救助的可愛的人。

這段經歷,終將烙在柳雲和她父母的記憶深處。但她相信,中原兒女是堅韌的、不屈的,也一定能早日走出這片陰霾,找到屬於他們的光明之日!

編輯/王茜

Be First to Comment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