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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護士擎起900個娃:在終將抵達的信仰裡浪擲一生

朱智紅第一次到見到被棄的病殘兒童時,命運就被改變。為救助這些被遺棄的殘損的生命,朱智紅付出瞭一切。被質疑,失去傢庭,都沒有打倒她。幸而一路向前,她終於遇到瞭同路人……

莫名的緣分:女護士為孤兒“眾叛親離”

2004年5月,母親節前夕,朱智紅成為中華骨髓庫的捐獻志願者。也是在那天,她第一次去福利院看望孤殘棄嬰,此後十幾年來,她說:“一直忘不瞭孩子們的眼神!”

朱智紅的童年裡有太多遺憾。她出生在河南省許昌市,傢裡有五個孩子,父母忙著討生活,很少陪伴,遑論溫柔相待。帶著遺憾,她從河南省煤炭衛校畢業,去瞭平頂山市一傢醫院,在感染科當瞭護士。

2001年,朱智紅和黃治國結婚,兩年後生下女兒妞妞。在那個傢裡,很多事都是婆婆說瞭算。慢慢地,傢裡氛圍有些微妙。休完產假返崗,感染科內病患的無助和痛苦,令朱智紅無比壓抑。這次偶然與幾個小生命相遇,激發瞭她最深處的柔軟。朱智紅開始隔三差五往福利院跑,內心也越發平靜。

去的次數多瞭,朱智紅覺得,她和這些孩子之間有瞭割不斷的緣分。

2006年,朱智紅和大姐在福利院見到7個月大的女棄嬰黨政。小姑娘患有嚴重的先心病,初相見時,她瑟縮在床上,小臉青紫。朱智紅的大姐後來說:“黨政的眼睛看著我,好像在說‘救救我。”見到黨政的第二天,朱智紅的大姐將黨政抱回傢特別看護,同時聯系醫療資源,請求手術救治。

幾經輾轉,朱智紅聯系到清華大學愛心媽媽。在對方的幫助下,黨政得到兒童希望救助基金會的援助,順利完成手術,康復後被愛心傢庭收養。此後,朱智紅開始同二姐朱永紅、三姐朱喜紅和弟弟朱聖忠陸續參與到福利院病殘棄兒救助的公益活動中去。

2007年10月初,朱智紅和大姐接兩個患先心病的孩子肺炎治愈出院,因為有心臟病,孩子即使出院後,仍會有反復感染的可能,孩子們仍需特別照顧,姐妹倆將孩子抱回瞭娘傢。父母膽戰心驚地說:“你們這是在自找麻煩啊。”

無奈,朱智紅姐妹幾個湊錢租瞭一套兩室一廳的舊房子,將兩個孩子安頓瞭過去。2007年10月19日,朱智紅姐妹自發成立瞭“愛之傢”,義務幫助需要特殊照顧與護理的病殘棄嬰。“愛之傢”成立不到一個月,就接瞭8個需要特殊護理的孤兒。奶粉不足,人手不夠,到瞭交租日,連租金都交不上。

父親大聲責罵:“自己的日子還沒過好,養什麼孤兒?”為瞭阻止女兒們照顧孤殘棄嬰,父母還搬來親戚當說客。大姐夫甚至下瞭最後通牒:“要麼要傢,要麼離婚。”

“愛之傢”困境重重,朱智紅去搖籃網愛心公益論壇等處求助。許多愛心人士郵寄瞭奶粉、日用品等物資。為瞭病殘孤兒能及時得到治療,朱智紅陸續對接到北京上海的慈善資源,專門幫助需要申請去上級醫院救治的重病棄嬰孤兒。救治好的孩子,會返回福利院,由福利院為孩子們安排收養傢庭。

因為“愛之傢”,朱智紅經常請假,調班。護士長幾次覺得朱智紅“不務正業”,一度打算開除她。但當她見到疲累不堪的朱智紅,忍不住一陣心疼,又默默地收回瞭決定。受朱智紅感染,護士長也開始默默支持她。

“愛之傢”的運作需要錢,朱智紅不能丟瞭工作。周圍人也風言風語,揣測她沽名釣譽,利用殘障孤兒賺錢。朱智紅從不解釋。在她的生命裡,有太多小生命需要得到幫助和支持。

黃治國原本沒反對她做公益,但她幾年如一日撲在“愛之傢”上,連孩子和傢都顧不上,他沒辦法接受,夫妻之間生瞭嫌隙。2012年冬,朱智紅深夜回到傢,發現黃治國在喝悶酒。女兒見她回來,抱著她哭:“媽媽,你不能隻照顧那些孩子,你也要看看我呀。”在女兒的哭訴裡,朱智紅才知道,黃治國已經失業很長一段時間瞭。

朱智紅應該給丈夫關心和鼓勵,可有一個先天性臍膨出的嬰兒危在旦夕,她必須盡快找到醫療救助資源給孩子手術。聯系妥當後,她又馬不停蹄地帶孩子去北京做手術。動車上,孩子雙眼望著朱智紅,那一絲絕望求生的掙紮,深深刺痛瞭她。她強忍住內心的焦急,輕聲安撫:“一定要活著,好好的。”孩子仿佛感應到瞭,眨瞭眨眼睛,一直撐到順利抵達醫院。那一刻,朱智紅堅信,她的選擇沒有錯。

等朱智紅忙完,一切都變瞭。黃治國提出離婚。朱智紅凈身出戶,自知無法給女兒更多愛,她放棄瞭女兒的撫養權。夜深人靜時,獨坐在“愛之傢”的朱智紅,收到瞭前夫的信息:“你在做的事並沒有錯,你要堅持下去啊,女兒我會照顧好的。”朱智紅哭瞭,心裡也釋然瞭。

朱智紅原以為,餘生就和這些孩子守望一生瞭,誰能想到,那個同路人出現瞭。

天選同路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離婚後,朱智紅便一心撲在“愛之傢”上。2013年1月,河南省蘭考縣一傢民間福利機構發生火災,導致7名兒童罹難。朱智紅也被卷入輿論風暴。好在,朱智紅苦心經營多年,打造瞭專業的管理團隊,第三方記賬,賬目清晰,每一分善款實打實花在孩子身上。工作人員也都考取瞭育嬰師資格證。她用良心和清白守住瞭“愛之傢”。

因各種原因,“愛之傢”沒有完成註冊,資金緊張,但是“愛之傢”依然為周邊區縣福利院義務服務,照護需要幫助的孤殘棄嬰與兒童。朱智紅積極籌款籌備物資,資金接不上,就自己貼錢。“愛之傢”跌跌撞撞,蹣跚前行。2013年春,福利院開始支持給每個孩子每月800元的生活費,這大大緩解瞭“愛之傢”的資金難題。

又要上班又要管理“愛之傢”,朱智紅終於累倒瞭。2014年夏季的一天,朱智紅的胃病又犯瞭。這次,病痛來得猛烈,她虛脫得連伸手拿手機求救的力氣都沒有。她像個溺水者,渴望有個人能抓住她,拖她上岸。

過去兩年,說媒的不斷,但朱智紅都委婉謝絕瞭。疲倦時,她也想有個肩膀靠一靠,但“愛之傢”的孩子,沒有男人能接受。這次差點出事,她才勉強同意跟傢人介紹的男人接觸一下。

他叫蔣安明,比朱智紅小兩歲,是湖南省邵陽市人,中學未畢業就到廣東打工。如今,他在深圳富士康從底層員工做到線長。十多年來,他支援兩個哥哥蓋房娶親,自己卻耽誤瞭。

蔣安明聽說瞭朱智紅的事跡,也在她朋友圈裡看到許多孩子的照片。他被朱智紅打動瞭。蔣安明學歷不高,在工廠上班,但他談吐不俗,朱智紅對他刮目相看。一來二去,兩人頗有相見恨晚之意。

隻是,一南一北,相隔萬裡,成年人的好感,太容易流失。一直到2016年8月,朱智紅出差到深圳,兩人才相約見瞭面。

那天中午,在深圳光明高鐵站,朱智紅一身素衣,一頭長發,飄然而至,蔣安明怔住瞭。初見蔣安明,朱智紅也眼前一亮。他高瘦白凈,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氣質儒雅,神色溫和。

初次相見,兩人一路暢聊,又很自然地去菜市場買瞭菜。蔣安明說:“我平日都是自己做飯,省錢又衛生,今天讓你嘗嘗我的手藝。”蔣安明租的房子在一棟握手樓裡,隻有小半邊窗戶能照進陽光。這間陋室被他收拾得溫馨舒適。他的床頭上還放著一本《王陽明心學》。朱智紅大為震撼。

很快,房子裡飄滿飯菜香氣,久違的傢的味道,引得朱智紅鼻頭泛酸。吃完飯,蔣安明帶朱智紅四處走走看看。他們從黃昏走到夜幕升起。在大梅沙,蔣安明鄭重地說:“讓我去‘愛之傢做志願者吧,你如果同意,我明天就辭職。在流水線上待瞭十多年,我找尋不到人生的意義。可如今,我在你身上尋到瞭。我願意為你和孩子們做任何事。”

蔣安明目光灼灼,令朱智紅不敢貿然直視。朱智紅詢問道:“你想好瞭?打這份工可沒有工資。”蔣安明淡然一笑:“不怕!這麼多年我一直單著,親友們覺得奇怪,我自己也覺得奇怪。可見到你的那一刻,我知道,是老天安排我在這裡等你。”

朱智紅抬頭看著天上閃爍的星鬥,笑瞭。此時此刻,她也覺得,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翌日,蔣安明辭瞭工作,退瞭房子,和朱智紅回瞭平頂山。朱傢二老對蔣安明很滿意。

朱智紅收獲的,不隻是愛情。2016年9月初,妞妞氣喘籲籲地跑到醫院,給她遞上一個心形蛋糕,得意地說:“媽媽,給您的特別獎勵。”原來,妞妞初一開學,班主任在資料上看到瞭朱智紅的名字。那天,班主任在班上講瞭朱智紅的故事,很多孩子都聽哭瞭。妞妞這才意識到母親是個英雄。

這塊心形蛋糕,解開瞭母女倆的結。朱智紅介紹蔣安明和妞妞認識,兩人很快就處成瞭朋友。在親友和妞妞的祝福下,2016年9月9日,朱智紅和蔣安明領證結婚。

為瞭生計,蔣安明找瞭一份快遞員的工作,方便靈活關照“愛之傢”。蔣安明去“愛之傢”的第一天,看到孩子們,一陣陣心酸。或許因為很少見到男性志願者,8歲的安安看到蔣安明,立即沖上去抱著他的腿,一聲“爸爸”脫口而出。他的心瞬間柔軟。他不嫌臟,不怕累,幫殘障孩子裝康復椅、站立架,包攬瞭維修搬運的雜事,還送孩子去北京上海看病。跟著朱智紅照顧孤殘兒童多年的張阿姨,對蔣安明贊不絕口。朱智紅心裡甜甜的。

“愛之傢”的運作常需要朱智紅和姐妹們一起想辦法。她經常在網上發佈物資需求信息,總有愛心人士幫扶。一次,愛心捐贈物資齊齊湧來,遠超“愛之傢”的需求,朱智紅讓蔣安明把物資分頭送給附近的福利院。蔣安明推著三輪車,一車一車往各個福利院送。那天送完東西,蔣安明累壞瞭。想到妻子這麼多年,又要上班又要到處聯絡資源,還要安排物資,她一個女人,該是吃瞭多少苦,蔣安明對妻子越發敬佩。

幫扶900個娃:為瞭終將抵達的信仰

2017年,熬夜工作的朱智紅,一覺醒來,右手臂無法動彈。經診斷,朱智紅操勞過度,肩頸勞損嚴重。幸得送醫及時,才避免中風。

妻子臉色蠟黃,蔣安明忍不住埋怨:“你得先照顧好自己,才能救治更多的孩子呀。”來“愛之傢”近一年,蔣安明深度參與到妻子的事業中後,才真切瞭解到她究竟付出瞭什麼。

心裡埋藏著很多話,那日,蔣安明一吐為快:“醫生說你操勞過度,思慮過多。‘愛之傢事務繁多,你認識那麼多有能量的朋友,讓他們幫個忙,利用手頭資源開發新業務多賺些錢,起碼不用發愁孩子的吃喝拉撒和工人工資吧?一個人跑這兒跑那兒,還不時要貼錢,你要再傷瞭身子,孩子們怎麼辦?”

朱智紅說:“人心叵測,為瞭孩子,我隻想簡簡單單,能幫一個就幫一個。”蔣安明委屈地反問道:“那幫到什麼時候呢?你也不是鐵打的。”朱智紅說:“幫到幫不動的那天吧……”蔣安明忍住眼淚,不再說話,也不再提拓展新業務的話瞭。

成為朱智紅的左膀右臂,幫她撐起“愛之傢”,在那一刻,成為蔣安明最大的願望。

“愛之傢”很多孩子都是病患兒,蔣安明自學護理知識和育兒知識,努力爭取考相關資格證。有各項技能傍身,才能更好地守護妻子和孩子們。

2018年4月初,朱智紅接到一傢福利院的緊急電話,一個艾滋抗體陽性的孩子,需要馬上送往鄭州做相關檢測。朱智紅立即打電話給蔣安明。蔣安明抱著孩子上瞭前往鄭州的大巴。福利院院長常說朱智紅像孩子們的親媽,在朱智紅看來,蔣安明比她還要上心。朱智紅特別欣慰。

途中,蔣安明被誤認為是人販子,被警察帶走。朱智紅與警察解釋,微信提交相關證明資料,一個多小時後,才澄清真相。給孩子做完檢測,蔣安明回到傢時,已是深夜。朱智紅滿臉歉疚,蔣安明卻沒事人一樣笑著說:“平生第一次進‘小黑屋,還抱著個孩子,也算是一份獨特的經歷瞭。萬幸沒耽誤孩子做檢測。”朱智紅眼眶發熱。他是有多喜歡孩子呀!一個別樣的想法萌生瞭——她想給他生個孩子。

因各種原因,像“愛之傢”這樣的民間公益機構,一直沒辦法合法註冊。2018年6月,朱智紅收到通知,關閉瞭“愛之傢”。

蔣安明陪朱智紅將孩子挨個送回福利院,但私底下,朱智紅仍舊幫孩子們聯系公益醫療。

一個月後,朱智紅收到通知,“愛之傢”註冊為社會工作服務中心,所有的事務由二姐朱永紅來擔當。

這麼多年,“愛之傢”走出過許多優秀的孩子。2018年,從“愛之傢”走出去的炳鑫,成功考上大學,立志要做一個老師,像朱智紅一樣幫助更多的孩子。經歷過多次手術的叛逆少年阿樂,也順利考上大學,給朱智紅發來喜報。很快,朱智紅和蔣安明也迎來瞭他們的喜訊。

2019年1月,朱智紅懷孕瞭。朱智紅原本身體虛弱,如今42歲高齡再孕,簡直是大冒險。每一次產檢,夫妻倆都提心吊膽的,幸好有驚無險。為瞭朱智紅的健康,蔣安明要她停下工作,朱智紅不肯,說:“有你在我身邊,怕什麼?”

2019年11月,朱智紅生下女兒。妞妞為妹妹的出生雀躍歡呼:“媽媽,以後我們就是‘鐵三角瞭。”蔣安明在一旁插話:“別忘瞭,還有我,‘金牌鐵騎護衛。”一傢人笑成瞭一團。

2020年秋天,妞妞順利考上心儀的師范大學,立志像母親一樣,將來幫助逆境生存者。

截至2021年7月,“愛之傢”幫扶的孩子超過瞭900名。朱智紅就像提燈的天使一樣,用微弱的力量接引孩子們來到光明世界,去有尊嚴地活下去。

(文中黃治國為化名。)

編輯/張亞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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