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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狀元為什麼要去當中學老師

近幾年,“深圳中學豪華教師陣容曝光”這類話題經常上“熱搜”:名牌中學招聘的教師清一色地畢業於國內外名校,其中博士占瞭四成,甚至體育、藝術這些人們傳統觀念裡的“副科”老師也不例外。這幾年,名校學霸當中小學老師好像已經不再是什麼稀奇的事。

這是一種“卷”嗎,還是一種個人選擇?這是教育資源的浪費嗎,又或是教育的本質已經發生改變?

決定

“導師聽到我做瞭這個決定,當場臉就黑瞭下來。”

韓仙森是當年陜西省安康市的高考文科狀元,沒什麼懸念地考進瞭北京大學中文系。進瞭大學以後,他的成績依然很好,其他人可能早早開始考慮去職場發展,他本科畢業後順利直博。“沒想那麼多,反正會讀書,那就再往上讀。”韓仙森說。北大有太多“神”級學霸,和他抱有同樣想法的學生也不在少數。

導師從大二開始帶他,彼此都有很深的信任。師門裡,他是最受喜愛的學生之一:成績好,有天分,多年以來,又由導師親自栽培。他的學術之路本來是清晰可見的:發論文、進高校、做研究——直到他決定接下中學語文老師的錄用通知。

做瞭決定的當晚,韓仙森給導師發瞭很長的信息。他知道導師對自己的期待,覺得有必要給導師一些合理的解釋。

他講瞭自己和許多青年研究者的困境與困惑,講瞭自己所需要面對的生活。對他而言,那條大傢都看好的路,其實並不好走。

韓仙森記得,剛開始讀博的時候,論文的開題讓他苦不堪言,雖然後來進展得還算順利,預答辯時也獲得瞭很高的評價,但是那種一開始的痛苦和自我懷疑的感覺始終沒有真正離開他。“如果我進高校做研究,這種痛苦大概會變成我的日常感受吧。”他說。

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當下的學術圈對年輕學者並不友好。國內高校的門檻越來越高、資源越來越少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韓仙森身在圈子裡,無論往前還是往後看,都隻覺得越來越灰心。

除瞭時間上的巨大消磨,高校青年教師的學術之路也並不平坦。那些德高望重的學者發論文、申請課題、拿經費都很容易,但越是被這些指標壓迫的新人,越難獲得這些資源,壓力就越大。這些年,高校青年教師的離職率非常高,很多人都因為頂不住壓力選擇離開。

“如果說拿著高學歷去中學教書是一種‘內卷,在高校內部,又何嘗不是被‘卷呢?”

因為這樣的事情看得太多,韓仙森認為自己的前景並不樂觀。學術理想是一回事,現實生活卻是另一回事。

韓仙森所在的北京大學中文系直博班級裡一共10個人,在一切塵埃落定以後,有5個人選擇去當中學老師。

不知道他們各自的導師都有何感想,但或許隻能接受這樣的現實。今時不同往日,這些優秀的年輕人,已經有不太一樣的路可走。

“你們不要覺得這是學術資源的浪費。我可以很直白地講,國內的學術圈現在已經非常飽和瞭,就算少我一個,或是少瞭我們幾個,也一點兒都不可惜。”韓仙森說。

選擇

韓仙森入職的中學對他非常重視,班主任和校長都陸續找他談過話,並且非常積極地開出優厚的條件。戶口自不待言,住房也一並解決瞭,再加上可觀的收入,北漂的年輕人最為之頭痛的難題,這份工作都幫他一一解決瞭。

如果進高校,他可能很難獲得這樣的禮遇和重視。

韓仙森說,那所學校同期還招瞭3個語文老師,都是從海內外名校畢業的碩士、博士,並且,“本科都是北大的”——在頂級學府那條隱形的鄙視鏈裡,這一點很重要。

“其實現在重點中學對於老師的學歷要求都很高。但這也不奇怪,這些學校的學生本來是有潛力上清華、北大的,讓畢業於清華、北大的老師來教並不為過。而且很多這樣的中學都很重視學生的綜合發展,在教學上也並不是一味地強調應試。”

知乎答主“摳歪歪”是通過競賽保送到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計算機專業的,後來在該校讀到瞭博士。畢業後,他拒絕瞭互聯網“大廠”的高薪工作,先是進瞭一所普通高校任教,之後又回到傢鄉成都當初中老師。在這件事上,他可能有一定的發言權。

在高校的時候,他拿著最低的課時費教著最難的課,編制下來前不能領工資,隻能蹭同事的飯卡。雜事多,沒有時間寫論文,即使發瞭論文,一篇SCI(科學引文索引)的獎勵隻有2000元。

相比之下,初中老師的生活讓他如魚得水。工作強度適中,帶學生參加競賽時解決那些難題有如“降維打擊”;待遇非常優厚;每天都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周末可以打遊戲、釣魚、爬山。他說:“學術界不缺我一個,但我可以培養100個博士。”

如果說,這些老師的選擇是因為對穩定和輕松的向往,那陳寧的選擇則是因為積淀瞭多年的理想。

他是吉林省當年的高考文科狀元,卻去清華大學讀瞭工科類專業。本科、碩士念下來,他又成瞭深圳某所初中的文科老師。

陳寧一直對教育感興趣,本科和碩士期間,曾參與過教育方向的創業,也早早地確定瞭將來會以教育作為職業方向。他一直在想的問題是:怎麼能夠通過教育,為社會創造更多價值?

普通的公立學校多少有一些制度上的限制,就在他躊躇的時候,現在工作的學校的校長向他伸出瞭橄欖枝——給他在教育上充分的自由度,使他不必為常規的職稱或級別所累。

他參與的教學工作有點特殊——那是一所實驗性質的學校,不單純以中高考成績為目標,而是旨在培養身心健康、自由快樂的孩子。班上10多個孩子,都是帆船運動員。說他教的是“文科”,也是因為在這個體系裡,他們拋掉瞭固有的課程體系,試圖以一種更具有通識性質的方式教授知識。課程是陳寧自己研發設計的,“比如我就會把古代歷史和古代文學串在一起講”。

當時,他非常有幹勁地接下瞭這份工作,每天興致勃勃,常常不知不覺地工作到晚上11點多。一個月以後,他就升任部門的負責人。這是他真正喜歡的東西:能夠自由地負責教學任務,又不必被行政系統牽制。

他身邊的同事裡,有人畢業於哈佛大學教育系,也有人畢業於賓夕法尼亞大學,大傢都有非常好的教育背景,又都是年輕人。從他們身上來看,某些關於教育的理念和想法確實在發生改變。

適應

很難說,這些學霸和中學老師這個職業,究竟是誰選擇瞭誰。陳寧從高中起就發現自己很會教人,那時候,他聽其他同學向老師提問,老師聽不明白學生哪裡不懂,解答的過程更是讓學生聽得雲裡霧裡。陳寧在一邊幹著急——他幾乎瞬間就理解瞭同學到底卡在瞭哪個難點上,比起老師,他好像可以把這個問題解答得更加清晰簡潔。

但當最聰明的學生變成老師,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百分之百適應。陳寧剛入職的時候會感到有些沮喪:“你得承認,這些學生確實不是我一路以來接觸的最優秀的學生。有時候偶爾會覺得,對於一些很簡單的東西,我已經說得很明白瞭,為什麼學生還不能理解呢?”

他班上的孩子絕大多數傢境非常優渥,父輩已經積累瞭足夠多的資源。“有時候看著他們,我真的會覺得‘要上進、要努力這一類的話,顯得很沒有說服力。”陳寧說。

他花瞭差不多半個學期的時間來適應這件事。“對自己有極高的要求,這本來就是一種稀缺品質,而且我的學生才上初中,年紀都很小,還有很多可能性。”他慢慢地轉換瞭一種思路來教育他的學生,“他們可能確實不必通過一場場考試來實現人生價值,但我會引導他們思考,通過學習,他們能為社會創造什麼價值。”

這位順風順水的學霸甚至也開始換個角度看待這些小孩:“他們在帆船上的訓練是很有成績的,可能有不輸專業運動員的水準。我雖然很會學習,但在這一點上,我比不上他們。”

因為自己心理的微妙起伏,他對中學大量地聘用高學歷人才持保留態度。某次參加校友會時,他無意間聽到身邊兩個女生交談的內容,她們明顯也當瞭中學老師,並且有些刻薄地挖苦自己的學生太笨,什麼都學不會。當時他心裡非常不好受。

“學校也好,政策也好,確實給瞭求職者很優厚的待遇,但吸引瞭很多根本意不在此的人來當老師,畢竟大傢都要生活。但很多人在心態上確實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準備。有些學校本身沒有足夠的積淀,會和這些所謂的高才生產生一些排異反應。我們不妨看看3年後,這些老師的留存率是多少,其實,我心裡對此是打瞭個問號的。”陳寧說。

對他來說,甚至他自己的未來也是未知的。他說自己沒有想過要一直當老師,他對教育的熱情原本也不必通過當老師這一條路來實現,而且,“目前的選擇是任性的選擇,隻能說,這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

(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言 知摘自微信公眾號“Epoch故事小館”,本刊節選,王 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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