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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知青的人生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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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是在1969年12月26日那天結成莫逆的。那一天,她們在學校門口集合,由班長帶隊,舉一面紅旗,浩浩蕩蕩橫穿整個沈陽市,去往農村。她們足足走瞭一天才到達那座名叫蒲河的小鎮,見到被雪裝殮的田野、被黑暗厚葬的群山,以及山坳裡氣息奄奄的燈光。之後,大傢住進一間寒冷破敗的茅草屋。沒錯,這件事叫做知識青年下鄉,肖秋光和孟珍那一年17歲。
  
  屋子冷得刺骨,孟珍和肖秋光在赤貧的炕上打開鋪蓋睡下。你知道當天夜裡發生瞭什麼?一隻老鼠,或者幾隻老鼠,被貓拖回來,在她們雪白的被窩裡被分屍。清早時候她們看到滿被子血,不由分說地,她們抱在一起嚎哭。
  
  在那年冬天,孟珍和肖秋光學會瞭各種粗活兒:喂豬,喂雞,提水,趕牛爬犁,趕毛驢送糞肥。在不知對坐痛哭過多少次以後,漸漸地,她們開始學會笑,學會苦中作樂瞭。那是無從選擇自己命運的年月,能做的隻有堅持。堅持下去,直到得到一份由國傢安排的工作,成為她們心中想成為的人——胸前別著工廠的徽章,騎著自行車,下班先在廠裡的浴池洗澡,然後帶著芳香的海鷗牌洗頭膏的味道在風中穿行。
  
  她們等著消息。第一批回城的名額來瞭,沒有她們。第二批回城的名額來瞭,沒有她們。第三批回城的名額來瞭的同時,一個男人也來到蒲河,他叫宋鐵農,是王隊長的遠房親戚,他轉業退伍,回到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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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鐵農說一口土氣的遼北話,渾身上下透著蠻力,卻是農村姑娘心中相貌堂堂的漢子。他的到來引起整個蒲河鎮的騷動,上至公社黨委書記的女兒,下至普通社員剛成年的外孫女,每一個女孩的美夢毋庸置疑都是宋鐵農。然而宋鐵農對她們愛理不理,他喜歡的是孟珍,但遺憾的是,孟珍並不喜歡他。
  
  春天時候,青年們上山拔玉米根,種新玉米。孟珍以一個玉米根為圓心,做衛星運動跟它較勁兒。這時候,宋鐵農走過來,他說:“孟同志,你負責多少壟?”孟珍指瞭指面前的一片土地。
  
  宋鐵農把一隻柳條筐倒扣在地上,讓孟珍坐在上面。然後他就開始替她幹活。那是引人艷羨的場面,一個男人用最樸素的方式向一個姑娘表達愛意。他替孟珍幹完瞭屬於她的全部農活,彎身挖土,抬頭擦汗,他知道他每一個動作都瀟灑至極,故而他也非常得意。
  
  但孟珍撇撇嘴對肖秋光說:“你瞧他的牙,他的牙齒那麼大,笑起來像一匹種馬!”
  
  “不啊,他挺帥的。”
  
  第二年冬天,像南飛的雁群,紛紛返城的知青隻剩下少部分攀不到關系的老弱病殘。孟珍和肖秋光在冷清的舊歷年底分到瞭一隻羊。
  
  怎樣殺死一隻活的山羊成為她們犯愁的大事。她們用石頭磨瞭一把生銹柴刀,把羊捆在樹樁上。她們決定用砍頭的方式處死那羊。孟珍先砍。刀太平庸,刀法太拙劣,那羊被砍瞭三四下,猛然掙脫瞭繩索,向她們沖過來,意欲死拼。肖秋光被撞倒在一臺脫稻機上,血流滿面。
  
  孟珍去追那逃跑的山羊。與此同時,宋鐵農背著一支獵槍來到知青點。他似乎無意又純屬故意地沿路拾瞭些幹柴,然後猛然看到白皚皚的雪地裡,站著個滿臉是血的姑娘,
  
  那天晚上,肖秋光和孟珍吃到瞭羊肉,擁有瞭足夠她們燒到正月的柴火。肖秋光的臉被塗上灶灰,據說可以止血還不留傷疤。在火爐的微光照耀下,宋鐵農發現,其實肖秋光也很美麗。
  
  4個月後,回城的消息終於來瞭。沈陽一傢鋼鐵廠請孟同志和肖同志去工作。前者很興奮,而後者興奮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孟珍,我懷孕瞭!”
  
  “天啊,你還笑,你怎麼笑得出來!”孟珍要哭瞭。
  
  “和喜歡的男人有瞭孩子,這當然值得高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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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她們分別瞭。孟珍堅定地朝著理想而去,回到沈陽,進瞭工廠,當上她向往已久的化驗員。她的手指又恢復瞭細嫩,身後出現起碼兩個加強排的追求者。而肖秋光,她為瞭愛情決定駐留,她跟宋鐵農成瞭親,住進他傢的小泥屋,生下兒子,而後又生瞭兩個女兒。
  
  這樣看來,似乎孟珍比肖秋光有理由得到更為美好的人生。但其實幸福那條路跟任何世間的路都一樣,是靠人自己去走的。孟珍選擇瞭一個幹部子弟結婚,可婚後她才發現他極其自負、虛偽和懶惰,並且他在婚後的第3年有瞭外遇。在70年代,離婚尚屬是大逆不道的時代,孟珍離婚瞭。
  
  孟珍常常想起她的好友肖秋光。從在課堂時想起,隻要肖秋光考瞭100分,她就必須考100分;她要是考瞭99,就隻好祈願上天安排秋光也發揮失常。她們都那麼要強,那麼上進,那麼知好歹,可是秋光卻為瞭一個農民留在瞭農村。孟珍承認,有一度她曾以為她可以完勝瞭。女人之間那微妙的感情,既互相憐惜,又充滿攀比。現在,孟珍知道她不可以那樣想,世事是如此翻雲覆雨,誰也甭想永遠占山為王。
  
  一生裡,能與你在寒夜裡相擁哭泣的朋友,孟珍隻有秋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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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珍寫信到蒲河,但沒有回音。那時候,肖秋光已跟隨丈夫搬到瞭幾十裡外的春雷水庫。秋光也常常想起孟珍,當生活艱難窮苦,充滿瑣碎的悲哀時,她也未嘗不羨慕孟珍當初的堅定,堅定地為理想行動,帶著漂亮的冷漠神情,離去。
  
  而這些年,親愛的孟珍在哪裡呢?她在深圳,她主動接受工廠的調遣,離開沈陽,來到南方。然後,孟珍看到瞭更廣闊的世界,深圳潮濕的風,暴烈的雨水,滿街碧綠的樹木,甚至聽不懂的粵語她都喜歡。她決定不回去瞭。接近不惑之年的女人,決定重新開始人生。孟珍是一個勇敢的女子。
  
  後來她有瞭自己的制衣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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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兩個女人重逢時,她們都已頭發花白,步入花甲之年。但她們相擁大哭的樣子卻還像當年那般響亮、熾烈和簡單,甚至淚水也如同當年一樣熱。2009年,她們57歲瞭。
  
  上帝把一個個女孩的靈魂,像雪花那樣撒向世間,起初,上帝相當粗心和慷慨,每一個女孩都有相同的靈魂,沒有誰得到什麼偏袒。是在後來的歲月裡,女孩們長大,見識世界,有瞭不同的經歷,心裡發生不同的化學反應,那靈魂才開始慢慢起變化。
  
  “你還記不記得那隻羊?”
  
  “記得,味道挺美。”
  
  羊肉味道至今難以忘懷,回憶起來,勝卻人間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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