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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由來傲世相,行處遣孤雲

  很多讀者都不喜歡楊過,可是在我內心深處,對他一直很是偏愛,而這絕不僅僅是因為楊龍式的愛情,而是因為那些內心的掙紮、人生的孤寂、難以自控的激情。楊過比其他主角更具有強烈的觀感,以及由此而來的內心震蕩。可以說,郭靖的思考在傢國,蕭峰的思考在蒼生,而楊過的思考,在自身。
  
  楊過處於生活逆境的同時,也處於道德之“恥”境——他的父親是所謂的不義之人。他的內心更為敏感,外界一點小事都會在他心中激蕩起強烈的愛與恨。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人世之中,感受七情六欲,卻又在茫茫人海中因得不到認同而深切地咀嚼著孤獨。這是遭遇所致,亦是天性使然。
  
  早在少年時代,在桃花島的斷崖之上,大海之前,楊過已經兩次想到死亡。成人後,他更是屢次面對生死一線的危機,以及由此面臨的抉擇。但他既不會像令狐沖那樣悠然視生死如無物,也不會像郭靖那樣隻要義之所至便慨然以殉,與他們不同的是,他的天性使他非常熱愛這個塵世,他比其他主角更具有對生活的熱情。他本性很愛熱鬧,初遇不諳世事的小龍女時,他就對她大肆宣講紅塵中諸般好玩的事物。金庸還描述“楊過喜歡花香濃鬱,在自己居屋前種瞭些玫瑰茉莉之類香花”。同理,他還喜歡美好的女子,免不瞭同她們嬉笑玩鬧一番。但也正因為他深愛生之繁華,所以要以更大的魄力去面對死之荒涼。在小龍女的劍對準瞭他的喉頭時,作者形容他“求生之念熱切無比”。這樣強烈的對照,在書中反復出現。他的人生就在這兩極之間起伏跌宕,由此帶來純粹屬於個體的生命感觸。
  
  這種對生命本身的激情,使楊過這個人物遠離政治性,貼近藝術性。這樣的人物感興趣的焦點,在於內心,他們不關心政治和道義,卻醉心於心靈的寄托。而這樣的性情,在古今中外的人物中也不難尋見。在中國則為狂士狷介,在西方則為宗教異端。這樣的人不僅要懷疑、反問和追尋,還固執地要把這種追尋宣之於世。他們往往既不可愛,也不可敬,往往孤僻偏執、憤世嫉俗。
  
  政治傢和道德遵行者的目的在於求“善”,比如統治制度的完美,人際關系的和諧,民族與國傢的榮譽安危,那是郭靖的人生目標;而楊過的人生目標不是求“善”,而是求“真”。“善”是可以通過種種手段去達到平衡,趨於完美的,而“真”卻隻能通過自我的思索去追尋。所以郭靖一言一行無不三省其身,孜孜以求。義之所至,他就會不顧自身,這是忠臣義士之路;而楊過正好相反,他所求的是“自我”,這是充滿瞭危機的狹路。他非但胸襟不寬,兼且心存執念,有趣的是,這樣的人,一開始不管處於何種環境之中,都會去激烈地反對這種信仰。楊過在郭靖的言傳身教之下,成瞭無師無父的叛逆,狂熱地反對儒傢的道義。無論別人告訴他什麼,他通通不信,他一定要用自己的心去尋找答案。飽含疑問的天性,使他無法信服於世俗的道義,所以,他來到古墓這個世界的孤島,然後又離開古墓,在流浪之中,追尋人生的方向,成為無根的浪子。
  
  書中對楊過的形容是“至性至情”。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什麼樣的人至性至情?當然不可能是任何同政治或道德發生關系的人,而是哲學傢或藝術傢,因為他們探索的是心靈。這樣的人,可能投身文山書海去求索,或是用沒有盡頭的流浪去尋找一個答案,但永遠也找不到,因為他們的問題本身就是沒有答案的。這些求索帶來的內心孤獨,以及與激情相應的外在狂放,都是藝術傢的特質。當然在一本武俠小說裡,楊過不可能在所謂的藝術上取得什麼成就,隻是他的性情與他們一脈相承。藝術之路是感性而非理性的,而這樣的人都會非常孤獨,因為藝術需要個性和靈性。楊過的一生都未學會降龍十八掌,倒是從歐陽鋒、古墓派、丐幫、老頑童和黃藥師那裡學到瞭不少雜七雜八的功夫,這些武功的創立者都是怪異之士或隱逸之士。
  
  楊過的一生纏繞著兩個問題:殺父仇人是誰?我為什麼不能與姑姑相愛?他一次次地提出這兩個疑問,有時是問世界,有時也是問自己。我是誰?我要做誰?這正是古往今來兩個最大的人生命題。這樣的問題,都是找不到人去傾訴的。真正的藝術傢都是不會有朋友的,就像凡·高如此渴望與高更見面,但真正會面的結果卻是一場絕望。
  
  古墓幽居的孤寂,英雄大會的熱鬧,華山之巔的冰雪,情花之毒的痛楚,這都是極致的生命體驗。與此同時,生活也總是給楊過若有若無的啟示,引他遐想。而這樣情緒化的人生也特別具有感染力,往往容易被別人愛上,愛上他的人都迷醉於他強大的人格魅力,不可自拔。對此,陸無雙、程英、公孫綠萼,甚至郭襄,都是深味其苦卻甘之如飴。
  
  楊過的一生總是處於深刻的道德矛盾之中,危險而又激烈,而最終讓他放棄不是因為任何道義,而是情緒。這樣極致的情緒需要宣泄,而唯一的出口隻有愛情。所以藝術傢幾乎沒有不與愛情沾邊的,他們太孤獨瞭,需要給自己找一個深深的安慰。楊過在英雄大會上當眾宣告他與小龍女的師徒之愛,而愈是遭遇全世界反對,他便愈是不屈地去尋求,所有的立場和觀點、道德都被他視若無睹。楊過這樣的人在生活中為人所不喜,是很正常的。他孤僻褊狹,破壞和諧,從而也就破壞瞭他人的幸福感,給人帶來傷害。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樣的人當然是自私的,但也正是這種類型的人格,掀起瞭人類史上一次又一次的哲學革命、一波又一波的文藝思潮。
  
  所以,《射雕英雄傳》是一部英雄傳,而《神雕俠侶》卻像是一部心靈史。至於在十六年之後,楊過為什麼還要成為一個大俠?也許隻是他固執地要為一生作個總結,一定要找到一個相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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