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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不關風與月

  大唐咸通年間,京城長安一座普普通通的道觀——咸宜觀外,貼出一紙告示,紙上隻有七字“魚玄機詩文候教”。短短幾日內,長安城文化界盡人皆知,大批文人雅士紛紛登門拜訪,清靜之地變成瞭熱鬧的文化沙龍。
  
  這一切都是因為魚玄機是一個特別的人。她是個女人,還是個美女。於是這“詩文候教”中,不隻有挑釁,還暗含瞭一分挑逗。
  
  從來才女名妓,多是空有虛名,略有一二分才情,便被捧上瞭天。以她們那兩把刷子之所以能出名,是沾瞭身為女人的光。在刻意忽視女性教育,甚至限制女性活動自由的社會,這也無可厚非。開辦文化沙龍的女人,拍賣的不僅僅是才情,作客“太太客廳”的男人,目的當然也不是純粹的學術交流。魚玄機的咸宜觀,有詩有文,也有聲有色,屹立在禮法名教之外,徜徉於花月風流之中。人人都知她是蕩婦,但還是排著隊來瞭。
  
  無數後人為一句“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折服,在隻言片語的史料中試圖探索這個傳奇女人的心理。可是,有什麼好探索的呢?看看她的經歷就知道瞭:少有才名,卻出身低賤;暗戀溫庭筠而不得;嫁與李億,為其悍妻所逐;苦守咸宜觀,隻換來情郎的背叛……但凡有一絲幸福的可能,也不至於飲鴆青春,高張艷幟。與其說她是個反叛者,不如說是個絕望者。
  
  男權社會,女人永遠是被消費者,名女人更是不能例外。人們不愛挖掘漢武帝的後宮,卻津津樂道武則天的男寵;沒人管辛棄疾的老婆是誰,卻都知道李清照和趙明誠;提起張愛玲就是胡蘭成,提起三毛就是荷西……女人永遠和她們的男人捆綁銷售。這種思維已深深滲透進瞭潛意識,時至今日也沒有改變。實現兩性平等的主張,依然任重而道遠。
  
  可是向男權打響第一槍的女權主義,卻似乎步入瞭歧途,變得越來越狹隘偏激。放浪形骸的魚玄機,在被男性消費的同時,成瞭女性的工具。自由、平等、解放這些理念被強行標註在這個名字下方。而諷刺的是,這位女性主義旗手的生命卻因為殺害瞭另一個女人而被終結,一個比她更弱小的女人——她的婢女綠翹。女人為難女人,這便是現實給泛女性主義者的一記響亮耳光。
  
  歸根結底,魚玄機隻是一個普通人,想過幸福生活而不得,便破罐破摔出一個精彩的悲劇。
  
  她最讓我感念的不是傾國的容貌、情色兇殺的花邊新聞、俗套的閨怨和酬酢詩歌,而是折柳送別時的一句:“願得西山無樹木,免教人作淚懸懸。”這一刻,詩人魚玄機超越瞭個人的“悲”,觸及瞭更具有普世價值的“慈”。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所以文學史上註定為魚玄機留下屬於她的一頁。
  
  魚玄機,唐代詩人。無關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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