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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一個時代的結束

  “稱其為大師,並不是抬舉他,相反,在這樣的一個時代,任何評價,實際上可能都是貶低瞭他。用學者來稱呼,或許才是對他最大的尊敬。”
  
  著名學者季羨林於2009年7月11日8點50分左右在北京病逝。同一天,另一位學術泰鬥任繼愈也相伴西行。隨即,各種各樣的評論和悼念鋪天蓋地而來,相對而言,大眾對較為陌生的任繼愈反應較為冷淡。這恰恰印證瞭一位學者的另一評語:“晚年的季羨林與晚年的巴金一樣,他們的存在與不存在,已經被符號化瞭,值得尊敬的是他們始終如一的清醒。”
  
  寂寞學術路
  
  與錢鍾書一樣,晚年的季羨林也意識到,很多人對下蛋母雞的興趣,超過瞭對雞蛋本身的興趣。針對公眾的誤讀,這位萬事認真的學者特意著文稱:“我在這裡昭告天下:請從我頭頂上把‘國學大師’的桂冠摘下來。”
  
  1911年8月6日,季羨林出身於山東清平縣官莊的一個貧苦人傢。與很多五四時期的世傢子弟出身的大傢不同,季羨林自述那時傢裡沒有片紙,遑論書籍。早年讀書,他也沒有顯示過人的天賦,他說,一開始他就是個胸無大志的孩子。“我這個人頗有點自知之明,有人說,我自知過瞭頭。”事實上,這樣的基調,也是他概括生平自傳全書的基調,他不止在一處提到瞭“自知之明”和“我胸無大志”。
  
  正是這樣一位樸實的農傢之子,以其堅韌和單純,走出瞭一條絕非平常的真理之路。他最初在清華大學陳寅恪先生處瞭解梵文和定下瞭學術的萌芽志向,後又留學德國哥廷根大學,主修印度學,學習瞭梵文、巴利文、俄文、南斯拉夫文和阿拉伯文等,並從世界吐火羅文的權威Sieg教授那裡學習瞭這門瀕臨絕跡的語言學,以及《梨俱吠陀》《波你泥語法》《大疏》等課程。1946年,季羨林回國後受聘為北大副教授,僅一個星期後,他就被當時的文學院院長湯用彤破格提拔為正教授,兼文學院東方語言文學系系主任和文科研究所的導師。一個星期副轉正,這個紀錄在北大至今沒有被打破。
  
  留德十年,季羨林還留下一段遺憾的情史。由於不會使用打字機,在寫博士論文那幾年,季羨林經常到友人邁耶一傢,請他們的大女兒伊姆加德打字,因為論文內容“稀奇古怪”,對伊姆加德來說,如同天書,季羨林因此需要在她打字的時候坐在旁邊解釋,往往工作到深夜,他再摸黑回傢。離開德國,意味著,就要與美麗的伊姆加德永別。季羨林在日記中說:“但又有什麼辦法?像我這樣一個人不配愛她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更真實的原因,其實是季羨林不能放下糟糠之妻。1983年,鬢已星星的季羨林重返德國哥廷根時,曾找過昔日的姑娘,但二人未曾再見。多年後,據好事人考證,這位老打印機的主人,終身未嫁。
  
  守門人的《羅摩衍那》
  
  探討自由的哲學傢斯賓諾莎一生都以磨鏡片求生,著名作傢卡夫卡是一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但正是在這些看似凡庸的工作期間,他們創作瞭偉大的作品。而季羨林開始翻譯古印度偉大史詩《羅摩衍那》時,他是北大女生宿舍的守門人,時值“文革”。
  
  1973年,“四人幫”還在臺上,季羨林那時“雖然不再被打倒在地,身上踏上一千隻腳,永世不得翻身”,但更令他痛苦的是精神導航的迷失。他回憶說:“國傢的前途,不甚瞭瞭,個人的未來,渺茫得很。隻有在遙遠的未來,在我所看不到的未來,也可以說是,在我的心靈深處,還有那麼一點微弱但極誘人的光芒,熠熠地照亮瞭我眼前的黑暗,支撐著我,使我不至於完全喪失信心,走上絕路。”
  
  文革初期,曾有一次,季羨林在兜裡裝上瞭安眠藥,準備悄悄地到圓明園的蘆葦裡靜靜地死去,但剛要出門,就被紅衛兵堵住,拉出去鬥爭,一頓痛打。回來以後他痛定思痛地說,既然人生這麼短促,為什麼不利用這短促的時間,幹點有價值的事呢?
  
  當瞭看門人後,他開始瞭《羅摩衍那》的地下翻譯。因為怕被紅衛兵發現,他偷偷地在傢裡頭把原文抄在小紙條上,然後在傳達室趁沒人經過時拿出小紙條,躲在角落逐字翻譯。他說嚴復翻譯,“一名之力,旬月踟躕”,而他是“一腳(韻腳)之找,失神落魄”。文革結束,這篇長得驚人的巨著翻譯才完成瞭前三篇。
  
  《羅摩衍那》對東亞文化有著深遠的影響,在中國的《西遊記》裡可以找到影子,時至今日,在泰國的很多寺廟裡,都繪有羅摩王子故事的系列精美壁畫。事實上,羅摩衍那從1973年開始翻譯到1983年全篇出版,這十年剛好是中國知識分子經歷的最深刻的流放之旅,他們像羅摩一樣與群魔作戰,最終勝利歸來。經歷瞭最深的黑暗,正義戰勝瞭邪惡。翻譯事業、譯者本人,乃至整個中國,都經歷瞭這趟最難忘記的命運旅途。
  
  一個時代的結束
  
  前夜,季羨林在燕北園獨門獨棟的平房如往常一樣,隻是木柵欄的門上多瞭一束鮮花。這是CBN駐北京的一位北大畢業的記者,獻上的最真摯的悼念。
  
  二月蘭,是季羨林非常喜歡的花,每到春天,都會開遍他山東官莊故鄉,也開滿美麗的北大校園。但令晚年的季羨林遺憾的是,曾一起賞花的許多親人,他的嬸母、夫人、最心愛的女兒,友人周培源、馮至、沈從文、吳祖緗等,都一一離他而去,甚至他養過的那些小貓。在寫瞭一篇又一篇的悼念文章之後,他引用杜甫詩感嘆:“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以98歲的高齡辭世,對一位淡泊名利的孤獨的老人而言,也許是一種煎熬。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趙仁珪說:“季老的過世是一個時代的結束。”這不僅僅是像他這樣的學者越來越少瞭,還因為他在世的時候,給人們提供瞭一個巨大的反差:這個浮躁的時代,和這位學術堅守者的寧靜與單純。
  
  研究瞭一輩子的佛教歷史,季羨林並非一個佛教徒,他以學者自稱自命,“追求真”,才是他心中的宗教。他回憶文革的《牛棚雜記》,被認為是對那個時代的最好的記錄和反思之一。他傢裡的書堆成山,但他並未被書所淹沒,他發出的最強悍的聲音之一,就是“認識你自己”,幾千年前古希臘神廟將這句話鐫刻在石柱上,季羨林認為,有必要不斷重復這句話,提醒自己和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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