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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苦者的肢體

  隔瞭六十年,用錄像帶來看當年的卓別林鬧劇,依然要流淚,感覺上居然好像是舊片重看。其實此片雖是舊片,我卻明明是第一次看啊!
  
  那些眼淚錯覺上也像是重流的,仿佛六十年前流過,今日又再流一次。但六十年前我根本不存在啊!
  
  感謝默片,如果電影一開頭就能克服技術上的種種困難,演出今天這種有聲電影,我們就沒有卓別林這個人瞭,這損失真不知有多麼大呢!
  
  因為唐朝沒有飛機,所以才有唐三藏一步一步行過萬裡去取經的故事。
  
  因為秦朝沒有電腦,伏生便把經書輸入自己心中,那最深最安全的資料庫。
  
  因為沒有語言,默片便用肢體為警句,不斷用肢體來摧挫敲打我們遲鈍的心。
  
  古希臘的劇場和中國劇場有一件事很類似,兩者的戲基本上都是演給神明看的。人看戲,算是沾光。希臘人因而不容舞臺上有血腥場面,劇情中如果有人要懸梁上吊或自剜雙目,可以,但一律安排在後臺,觀眾隻能靠報信人的口頭敘述來知情。中國舞臺尺度比較寬,中國神明似乎並不反對看殺人場面,但所有殺人的動作都虛晃一招,點到為止。平劇裡被殺的人隻需把頭一偏,自行走到後臺瞭事。
  
  然而電影來瞭,影片把人的生活纖毫畢露地展現出來。電影院恍若入夜後的巖穴,伸手不見五指。在這裡,人人都恢復為一個單獨的原始人,去單獨聽人述說一則族人的傳奇,看人不再是廟宇舉行宗教節慶演出之際“萬頭攢動”中的“觀眾之一”。他是被“人工夜幕”的黑暗緊緊裹住的單獨的自己。
  
  卓別林在這時候出現,幽黑的劇院中,他讓我們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受苦者的肢體。以前舞臺上不要給我們看的受苦細節,他竟拿來給我們看瞭。例如好端端坐著,卻因地板太爛,椅腿陷進去,他跌得鼻青臉腫。例如站在大工廠的機器前,他把自己卡進機帶裡去,隻好跟著電力運轉。又例如他重復做著上螺絲釘的動作,下瞭班兩手仍然慣性地扭動不止。又例如在軍隊裡,他一副“活老百姓”相,班長每教他“向後轉”,他總把兩腿扭成一根麻花,而“向後轉”的動作卻無法完成。
  
  他在受苦,他的肢體在人世間遭盡折磨。沒有語言、沒有修辭,隻有一個愣愣的小人物頂在那裡,頂在那裡用他的肢體——那是他僅有的資產,因為金錢和智慧顯然他都不擁有——受苦受難。看卓別林,我們一面笑,一面流淚,因為我們都驀然想起另一個同樣也在受苦的人,另外那個受苦者的屈辱和辛酸,你猜對瞭,就是那個叫“我”的受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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