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s "Enter" to skip to content

訴。衷。情

  臨薑想起他們相愛的時候,以為自己是最瞭解他的,卻從來不知,他還有那樣宏偉的志願。那時他隻是說,有你的陪伴,使足夠瞭。
  
  龍涎神珠
  
  長劍,直指眉心。
  
  臨薑慌忙地縱身向側後避去,如張翅輕舞的鶴,盈盈地落在水潭中央,足尖踩出碧波上陣陣漣漪。
  
  前來搶奪龍涎珠的男子,劍眉星目,神態間是一種固執與無畏。男子道:“在下沈木緣,向瑤山仙子討龍涎珠,實則為救人性命,得罪之處,望仙子海涵。”隻見他騰空一個轉身,便朝山下飛奔而去。胸口火辣辣的疼痛使臨薑無法立刻拔足追趕,望著沈木緣離開的方向怔怔出神。
  
  龍涎珠,是世間人人覬覦的寶物。就連各路的山精鬼怪,亦冀盼可以吞食龍涎珠飛升成仙。臨薑是負責看守的仙子。她所棲居的瑤山是獨特的,凡人若有足夠的本領與毅力,可以攀到頂峰。但妖界眾生,哪怕有通天的本領,也無法踏入半步。沈木緣,是第一個攀上瑤山之巔的人。
  
  玄光鏡輕啟。臨薑在鏡中看到沈木緣騎駿馬飛馳,入瞭長安城,在一戶朱門前停下來。門楣上掛著碩大的匾額:常府。
  
  臨薑莞然一笑,一個響指,四蹄踏雪的神駒便已候在門外。
  
  舊時煙雨
  
  沈木緣將龍涎珠交給常雲海,問:“紫衣有救瞭嗎?”
  
  常雲海俊秀而白皙的臉上浮起笑意:“你放心——有瞭龍涎珠,紫衣的病定可痊愈。”沈木緣粗獷的劍眉略有舒展,便退一步道:“我走瞭。你,好好照顧她。”
  
  終於得到瞭,這舉世無雙的珍寶。攥在掌心裡,隱隱發燙。常雲海知道,雖然人人都說,隻要具備超凡的本領與毅力,便可攀上瑤山之巔。但古往今來,這超凡的人能有幾個?他找瞭這麼多年,也隻有一個沈木緣,一身絕世武功,連瑤山的仙子也拜瞭下風。
  
  突然想起那闋古詞:碧沼紅芳煙雨靜,倚欄橈,垂玉佩,交帶,裊纖腰。鴛夢隔星橋,迢迢,越羅香暗銷,墜花翹。
  
  往事歷歷在目。
  
  旁人總以為,妻子劉紫衣便是他今生深愛的戀人。可是常雲海知道,劉紫衣也知道,他的心,在為別的女子魂牽夢繞。
  
  怔怔出神的時候,忽然,一道煞白的鬼影迅如疾風,直沖著常雲海右手的龍涎珠而來。常雲海以左手相抵,正落在對方肩上。
  
  白衣勝雪的女子,以輕紗遮面。“把龍涎珠還我——”女子話音未落,動作竟有瞭片刻遲滯,眸子裡閃現出一絲驚惶。
  
  她是瑤山仙子水臨薑,為追蹤龍涎珠而來。
  
  見她分神,便是常雲海最佳的反擊機會。他將內勁狠狠凝在掌心,朝準對方的胸口猛然掃去。
  
  臨薑如夢初醒,不得不以輕功掠後相避。常雲海乘勝追擊,他的掌風凜冽而毒辣,某個瞬間似雷電般震痛瞭臨薑的五臟。
  
  殊途陌路
  
  常雲海卻不知,片刻前他還在苦思的那一抹倩影,片刻後已到瞭他的面前。他更加不會想到,他親手傷瞭她。
  
  臨薑傷得很重。肺腑之中的疼,卻比不過她的心疼。白紗遮臉,常雲海沒有認出她。可是認出又怎樣?他們之間,殊途,卻不能同歸。都是枉然。
  
  碧沼紅芳煙雨靜,倚欄橈……是臨薑初遇常雲海的時候,在輕唱的歌。
  
  臨薑是一棵小小的斷腸草。而常雲海,是深山之中修煉千年的竹妖。他們日日相約。他以笛聲相伴,她以舞姿相報,心中愉悅,不需言傳。
  
  從春深到夏綠,秋殘,冬荒,直到來年梨花開瞭滿樹,臨薑道:“再有七天,我便要飛升成仙。”常雲海頓時愕在那裡。斷腸草的精靈,在修煉滿千年之後,會自動列入仙班。仙妖有別,無可奈何。
  
  悄悄地,隻在轉身後的剎那,轟然落淚。她是如此。他也是。
  
  一別,六百年。年年相思如故。
  
  此時,臨薑陷於對往昔痛苦的回憶,身疼、心疼,步履艱難,恍然看到街邊的酒館裡,沈木緣在喝酒,一杯接著一杯,好像喝下的是剪不斷的愁緒。
  
  臨薑剛欲上前詢問,卻突然難以支撐,昏倒在門外。酒保的呼聲引起瞭沈木緣的註意,瑤山上的仙子,卻淪落得如此狼狽可憐,沈木緣不禁慚愧,便抱瞭臨薑往自己的住處去瞭。
  
  臨薑醒時,晨光熹微。兩個人,皆是平靜,互相訴瞭原委。“原來,常雲海是要救他的愛妻。”臨薑不嫉妒,隻覺得難過。怨隻怨造化捉弄,殊途的他們,偏曾那樣深刻地愛過。
  
  落紅成霰
  
  臨薑微微運勁,臉色一變:“你用拈穴之術封瞭我的仙骨?”
  
  沈木緣點頭道:“紫衣不能死,我不能讓你搶走龍涎珠。”
  
  臨薑心中微微一疼。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還有沒有足夠的冷漠與狠心,強行取回龍涎珠。
  
  她怎能眼睜睜看著常雲海失去所愛,傷痛難過?
  
  臨薑心思澄明,她問沈術緣:“你是為瞭常夫人?”
  
  沈木緣艱澀一笑,已是默認:“我從未對紫衣有非分之想,但求可以盡我綿薄之力,使她逃過這場劫難罷瞭。”
  
  “你放心,我想,常雲海會救醒她的。”臨薑看沈木緣愁眉緊鎖,忍不住出言安慰。
  
  可是沈木緣等來的不是劉紫衣康復的消息,而是她辭世的噩耗。他隱約有點明白,自己被常雲海利用瞭。
  
  憤怒似火。
  
  眼看著沈木緣提瞭劍,破門而出。他會傷到他的,霎時間,臨薑滿腦子隻有這樣一個念頭。
  
  臨薑拔腿朝常府疾奔而去。
  
  那漆黑的棺木,正要無聲無息地從後門運往殮葬岡,裡面躺著沈木緣摯愛的女子。他一掌將封棺的鐵釘震得粉碎,棺蓋飛出,直嵌進厚實的墻壁。他要帶走她,哪怕隻是她冰涼的屍體。同時,也要逼常雲海交出龍涎珠。
  
  常雲海說:“我不能把龍涎珠給你。”沈木緣抱著劉紫衣,說:“那麼我便殺瞭你,興許那龍涎珠就在你的體內,可以救活紫衣也說不定。”
  
  削骨還情
  
  臨薑趕到常府的時候,遠遠地,看見常雲海負傷從朱門內沖撞而出。他周身泛著銀光。那銀光隻有仙傢可以看到,果然龍涎珠已在他體內。臨薑驚駭且痛惜。
  
  沈木緣隨後憤怒殺出。常雲海無暇停駐,他就像一陣風,一縷煙,生生從臨薑面前奔跑而過。她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她恍然覺得,他們之間,也許就隻剩這樣一次懵然錯失的擦肩瞭。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並且很努力地回想他的五官,他快樂時的樣子,悲傷時的樣子。
  
  所有的畫面,在風起的時候,零落成灰。
  
  常雲海僥幸逃脫,但沈木緣發誓說他定要奪回龍涎珠,救活劉紫衣。
  
  第二日,晨起。沈木緣本想動身搜尋常雲海的下落。臨薑卻已在門外候著瞭。
  
  他問:“你來做什麼?”
  
  臨薑溫柔淺笑,從懷裡掏出一顆黑色的藥丸,那藥丸表面還有紅色如血絲一般的紋路,沈術緣驚喜道:“固原丹?”臨薑點頭,道:“用固原丹可使紫衣姑娘的肉身不腐化,就當是我為常雲海贖罪吧。”
  
  沈木緣喜出望外,依言取水。回來時隻見屋內閃爍著熒熒白光,心中一凜,沖進屋去,那白光倏地收斂熄滅。臨薑坐在床邊,太汗淋漓,唇色煞白,而劉紫衣原本冰川一樣的臉頰,已泛起些許紅暈。
  
  是臨薑剔去瞭自己的仙骨,當做活命的良藥,救瞭劉紫衣。她說,那樣的話,沈木緣就不必去找常雲海瞭。倘要將珠子從常雲海的體內強行取出,他便會粉身碎骨,她哀求道:“請你放過他。”
  
  沈木緣笑意淒然。他替臨薑感到惋惜。她淪為凡人,隻為換取他停住前行的腳步,他怎麼能夠殘忍地拒絕。他說:“我答應你,再不與常雲海有任何瓜葛。”
  
  臨薑松開瞭攥緊的拳頭。情之深,情之愚,隻為六百年前的纏綿溫柔。她不悔。
  
  背後冷不防傳來清脆而嫵媚的笑聲。沈木緣既驚且喜,回頭喚道:“紫衣——”女子輕拂衣袖,對臨薑莞爾一笑,道:“小妖多謝仙子的削骨還魂之恩。”
  
  小妖?
  
  臨薑和沈木緣面面相覷。臨薑覺得身體的疼痛加深瞭幾層。
  
  原來劉紫衣和常雲海一樣,是深山中修煉成人形的竹妖。她和常雲海,曾因受到捉妖師的追捕而耗損元氣,不得不依附於彼此,修煉療傷,並非真正夫妻。劉紫衣殘忍貪婪,常常捉瞭無辜的婦孺,靠吸取他們的精氣來增強功力。常雲海勸她不住,爭執中不得不出瞭重手。
  
  劉紫衣看瞭看臨薑,說:“是他殺瞭我。我卻沒想到,你竟然肯為瞭常雲海將自己的仙骨剔掉。你的仙骨至少增加瞭我一千年的道行,可真是因禍得福瞭。”
  
  竹妖笑聲邪魅。
  
  沈木緣呆呆地望著自己迷戀的女子,想她曾經的婀娜溫柔,猶如受到重擊,陷入深深的泥底。
  
  劉紫衣媚笑著,一拂袖,便化作輕煙飛出瞭窗欞。
  
  緣慳一面
  
  沈木緣離開瞭。背著長劍,踽踽獨行。他說,禍是他闖的,無論她去哪裡,他都要找到她。“我或許不忍殺她,便就盡自己所有的努力去阻止她為禍人間。”
  
  是否這就是宿命?宿命的劫。宿命的愛。
  
  臨薑的衰老是急劇的。她的鬢角,也許在來年春暖花開之際,便會斑白。那是背離仙傢的代價。算算時日,此刻的常雲海應該飛升成仙瞭吧。臨薑想起他們相愛的時候,以為自己是最瞭解他的,卻從來不知,他還有那樣宏偉的志願。那時他隻是說,有你的陪伴,便足夠瞭。
  
  可臨薑又怎會知道,常雲海追逐所謂的升仙,原就是為尋找她,和她相守相依。隻是他不知她就是瑤山上守護龍涎珠的仙子。他盲目地打聽著六百年前那株斷腸草。有一仙翁告訴他,那便是瑤山仙子,因為擅自剔除仙骨,已在下界做瞭凡人。
  
  他終於在他們相識的地方看見她。那女子自發蒼蒼,安靜地睡在零落的海棠花上。
  
  常雲海輕喚一聲,臨薑,一顆晶瑩的眼淚便從雲端飛落下來,直落在臨薑冰冷僵硬的面頰上。
  
  她是永遠都不知道瞭。

Be First to Comment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