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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色

  我十五六歲時——至今猶不能不承認當時的善於鐘情,我鐘情於一對夫婦,男的是軍官,女的是閨秀。男的膚色微黝而潤澤,軀體道健,臉是羅馬武士的所謂刀削似的風情。他的眉眼就是戰爭,他的笑靨就是戰後的和平。女的恰好是頎長白皙,瑩潤如玉,目大而藏神,眉淡而入鬢,全城人都不住地驚嘆她的柔嫩。我知道歷史上有過美女被眾人看死的事,真恨這麼多的人不罷不休地談論她,她要被談死的。
  
  這對夫婦來我傢做客,我視同慶節,單單是他的低沉而甜美的嗓音和她的清脆婉轉的語調,就使整個客廳又溫馨又幽涼。
  
  軍官夫人天性和悅,色笑如花,隱隱然看出我對她的崇敬,在談話中時常優惠我。軍官才智過人,他明白我的癡情。悄然一瞥,如諷嘲似垂憐,偶爾對我有親昵的表示,我決然回避——知道自己的愛是絕望的,甘心不求鬮達,也無福獲得酬償。愛在心裡,死在心裡。
  
  一年後,他們帶來瞭男孩。
  
  三年後,那男孩出奇的可愛,人人都看見瞭,人人都道從來不曾見過如此聰明美麗的孩子。但是我想,唯有我能看出,他是如何機巧地把父親的雄偉和母親的秀雅調融得這樣恰到奇妙處。父、母、子三個都不是神仙,在形象的價值上,對我卻是一部終生難忘的傳奇。後來確實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三位一體。
  
  孩子有母親瑩白細膩的膚色,因為幼稚,更顯得彈指欲破的嬌嫩,幸好由他父親的剛性的輪廓蘊在內裡,使這姣媚成為男孩的憨孌,使人無從誤認他為女孩。中國人真是愚蠢,往往把長得貌似美女的男人評為俊物,而把充分具有男子氣概的人視為粗胚。那軍官的美,便是為當時人所忽略的,至多覺得他神氣、威嚴,卻全不見他的昳麗,他的溫茂,獷野中絲絲滲出的柔馴。而軍官夫人的美是一致公認的,孩子的美也是見者無不稱異稱羨。以拉斐爾的筆致之柔,達·芬奇的筆致之精,都沒有一次能把孩兒的美表現在畫上,所見的小天使,童年約翰、童年耶穌,無一足以使我心許為美,就是和他們自己所畫的別的少艾婦女來比,在美的高度純度上也是不相協調的。完全可以斷言,全世界古今所有畫傢都不勝任畫小孩,小孩是比花和蝴蝶更無法著筆的,因為我見過那軍官夫婦的孩子,他的美足以使任何畫傢束手,他的笑容尤其使我狂喜、迷亂——所謂美人,是以他或她的笑來做終極評價的,美的人笑時將自己的魅力臻於頂點,這是真美人。反之,平時很美,一笑反而不美,這就不是真美人。
  
  這孩子除瞭各種極美的笑容,他哭,他怨,他惱怒,他淘氣,表情全都異樣地魅人,尤其是哭,即使涕淚滂沱,也是別具風韻,甚至使我想到“沒有比他的哭相更好看的瞭”,當然我不敢惹他哭,他一哭我就大慌大忙。他睡著瞭,我呆呆地守在枕旁,用目光愛撫他的臉、他整個完美的身。幼小的埃特美恩,希臘神話真是知人心意,以為最美的人最宜於睡著讓人觀賞,隻有希臘的智慧才懂得體貼美,體貼愛美的人。形象確是高於一切。人類除瞭追求形象,別的也真沒有什麼可追求。
  
  因此,安徒生嘗到過的嘗夠瞭的“自慚形穢”之苦,當時同樣弄得我心力交瘁,真願和光同塵不復存身。後來我在這一點上深深同情米開朗琪羅和托爾斯泰,終生飲這推不開的苦杯。再多的藝術成就也補償不瞭他們至死方休的憾慟。
  
  每當這一傢三人翩然蒞臨,燈明茶香,笑語融融,我不過是小主人,一個可有可無的配角,一個暗中的戲迷,悄悄地發瘋。自從有瞭美麗的小客人,我把對他的父母的情愛轉匯到他身上。在軍官夫婦的面前,自尊心使我誓不泄露心裡的潮聲,禮節又形成重重隔閡,少年人對成年人的天然的恐懼,使我處處有所戒備。自從孩子來瞭,我便能以孩子之心與之親近,背著他去花園登假山,偎著他講故事,逗樂瞭,他會吻我,摟著我的脖子命令保姆“走開走開”,我是勝利者,他父母信任我:“給你瞭,別累著你!”我自然明白這是一本借來的書,到時候,就得歸還。
  
  半年好韶光,三五次的翩然蒞臨,是我少年時代的最佳回憶。我有一個乖戾的念頭:如果這孩子面臨災禍,我可為之而舍身,自認我這一生那樣也就完成瞭——這是一個被苦於無法表示的愛,折磨得嫉妒、陰慘、酷烈的少年的怪念頭,不知世上有沒有另一個人也曾如此經驗。如有,我是欣慰的,若無,我也欣慰,因為我已證明瞭人是可能具有無欲望無功利觀念的單純的愛,即使隻是一念之誠,確實是有過,而且不諳世故的少年人可能會去實行的。
  
  一個上午,有人來我傢,報告那軍官的兒子急病,極危險!我立即要去探望,但他傢除瞭醫生護士,概不會客!
  
  傍晚,有人來報:孩子死亡!
  
  過瞭一年,記得是個雨夜,有人來我傢,詳細地講瞭軍官夫人所乘的船被風浪打翻,她淹斃在船底下——屍體是撈到的……
  
  我一心一意想象那軍官如何對待命運,聽人說,孩子病危時,他焚香點燭,跪在天井裡不停地叩頭叩頭,滿額血肉模糊。而妻子的死,沒有人告訴我他怎麼樣,隻知他沒有死,沒有瘋,必然是過著比死比瘋更受不瞭的生涯。
  
  我曾想:在他亡子喪妻的日月中,他需要我的愛,我能有助有益於他,分擔他不堪承受的雙重痛苦。我又曾想到:誰能彌補他所失去的一切?我悉心服侍,日夜勸慰,無微不至地守護照顧他,也不能補償他的妻兒的愛,那是絕不相通的感情,我作為他的朋友也不是——所以我對於他是無用的,無意義的,無能為力的。
  
  結果,我沒有去訪問他——生活不由人,帝王將相也都是生活的奴才。
  
  從此我沒有見過他。也許又見過他一次,戰後,和平的街上,熙熙攘攘的眾人裡,有一背影極像是他,在我一剎那的呆望中不見瞭,如何尋找?
  
  從來沒有在別的孩子的臉上身上重見那軍官的兒子的美,所以我一直不喜歡小孩,我已經吻過世界上小孩中的傑出的一個,我不能愛不如他太多的那些孩子。後來我在熱帶愛過另一個與他不同類型的野性的男孩,那又是一回事瞭。
  
  “草色遙看近卻無”,那孩子是“草色”,其父母也都是悅目的草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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