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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90後的“灰姑娘”

  這一天是晶晶動身去美國上大學的一天,對於她與她的民工父母,對於作為她的養育者、監護人的朱虹與我,都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喜慶日子。
  
  對於她與她的父母來說,這好像有點像一個“灰姑娘”的故事。她的北上打工的父母在北京有瞭她,正遇見瞭自己的兒孫都不在身邊的老知識分子夫婦,於是,她自然就成瞭這個“書香門第”的小孫女,成為“養育”的對象、“監護”的對象,成為老夫婦的專項“希望工程”。
  
  她在北京先後在兩個重點中學念完瞭初中與高中,成績優良,特別是英文,得朱虹之真傳,聽、說、讀、寫四種能力均甚為出色。但她無法改變外地民工孩子的身份,在北京沒有資格參加高考,回原籍去考又另有一些困難,眼見前途艱難,隻好另謀出路。
  
  於是,在老奶奶朱虹的指點與輔導之下,向一連串美國大學遞交瞭入學申請。她既要完成重點高中沉重的學習任務,又要應付美國大學安排的種種考查與面試,在兩條戰線上進行艱苦的拼搏,往往一天隻睡四五個小時。
  
  經過將近一年的奮鬥,她總算拿出瞭相當漂亮的中學成績單,又以出色的英語能力在各種應試(托福、SAT、面試等等)中表現得可圈可點,終於她得到瞭波士頓大學等四所美國大學的錄取,最後,她選擇到美國東部一個風景優美的城市上一所條件優越的大學。
  
  對於這對老夫婦而言,這一天則包含著五味雜陳的人生體驗。
  
  首先,這一天是他們作為普通人“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情,17年以來日積月累的結果。從這個女嬰誕生在他們傢的第一天起,她不哭不鬧、文文靜靜的性情,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小模樣就深得老夫婦的憐愛,他們從內心裡把她當做瞭自己的小孫女。
  
  童年時代,她圍著奶奶的座椅轉來轉去,嬉戲撒嬌,聽奶奶講故事,跟奶奶學講英文。跟爺爺學背唐詩,常爬上爺爺的書桌、頑皮地搶走他的鋼筆,或者爬上他的膝蓋,抓走他的眼鏡……
  
  她童年的每一天都是在爺爺奶奶親切的關愛中度過的,自己的兒孫都不在身邊的“空巢”老人,則是在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孫女所構成的“準天倫之樂”中度過瞭溫馨的時光……
  
  這一天對於老知識分子夫婦也是多年的心願初步得到實現的一天,這個心願說來簡單,那就是要使得這個“民工子女”能受到良好的教育,有個好於自己父母的人生出路。
  
  老兩口深知他們這個心願雖然很樸素,但要實現起來卻“難於上青天”,關鍵就在於她這個民工之女沒有“北京身份”。老太太情急生智、挖空心思,想出瞭一個正式收養她為小孫女的“捷徑”。於是,打報告、寫申請、開證明、托人情、全情投入、忙活瞭大半年,最後卻無果而終、碰壁而歸……
  
  剩下來的,老兩口隻有盡其所能在小孫女的優質教育上下工夫瞭,先後設法讓她進入瞭兩個重點中學。這談何容易!要把一個沒有京城戶口的民工子女送入北京本地孩子趨之若鶩的名校,除瞭她本人的成績過硬外,更需要老兩口跑腿、找門路以及幹各種費神費勁費口舌的活,當然,還繞不開眾所周知、約定俗成的贊助費……
  
  接下來,又開始瞭小孫女的英語培訓工程,奶奶給她買瞭大量的英文光盤,讓她十次百次地反復看與聽,並且祖孫二人之間一直堅持以英文交談對話,不論是在商店還是在公共汽車上,因此,她的英文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也許,早在這個過程啟動之初,老太太就有把小孫女送出國的心願,因為她畢竟曾經成功地把自己的一個女兒與一個兒子送進瞭美國的名校……
  
  就這樣,老兩口從將近古稀之年的時候起,就開始瞭跟小孫女民工子弟命運較勁的馬拉松長跑,老太太更是辛苦,她為此跑跑顛顛得更多,為瞭規劃小孫女的出國道路,為瞭給她的英語開小灶,為瞭指導她的出國申請以及應試,往往帶著小丫頭一道工作到深夜或凌晨……
  
  這是一傢人十幾年努力的結果,是“這個專項希望工程的一個階段性成果”,雖然,前方的路還很長,還需要作出很大的努力,也許還要作更多一些的付出。但不論怎樣,小丫頭動身出國的日子,仍然是這個非血緣親屬關系的一傢人的歡樂節日。
  
  到瞭動身出發的那天,爺爺早就租定瞭一輛往返機場的專車。小鳳凰要飛瞭,不滿18歲的她穿一件玫瑰紅的T恤,一條牛仔褲,更顯身材高俊。長發垂肩,清秀的臉上架著一副精巧的淡藍色眼鏡,陽光而帥氣。
  
  本要全傢出動,遺憾的是隻缺瞭美國求學之路的總導演老奶奶,她解決瞭這個小孫女上學與出國的各種手續後,又風塵仆仆趕到自己的女兒傢去為三個混血兒外孫女補習與督學,好在她老人傢把晶晶動身的大大小小的事務都事先安排好瞭,包括著裝配備與路費花銷……何況,翅膀已經初長硬的小鳳凰並不特別看重全傢到機場送行這個場面,她說:“你們用不著送我去機場,我一個人在路上可以思考問題!”口氣不小!小丫頭已經人模人樣、特立獨行瞭!但對於老爺爺來說,送行一舉是多年來所期盼的,實帶有某種儀式的意義,即便身體不好,也是決不能免掉的。
  
  在去機場的路上,大傢的話語不多,小鳳凰不是要自己靜一靜、思考思考嗎?長輩惜別的話、叮囑的話早已說過多少次瞭,再說,豈不唆?
  
  首都機場的新航站樓,氣魄宏偉。爺爺與父母都以為在長達一兩個小時的候機時間裡,可以再和小丫頭在一起待上若幹溫馨的時刻,可是,小丫頭卻催促他們打道回府瞭,理由是“我想一個人在機場裡轉一轉”。
  
  顯然,長輩們想盡可能延長與小丫頭待在一起的時刻,而小丫頭卻急於品嘗自己一個人瀟灑上路的樂趣,就像羽翼已豐的小鳥急不可待地要展翅單飛。兩方面的願望都很強烈,都很執著。結果,小丫頭總算尊重長輩的願望,通情達理又多待瞭一會兒,但最後仍是按不下急性子,決定提前入關。
  
  入關口的那頭,是一條闊大漫長的通道,起先逐漸隆起,在遠處則緩緩下傾,緩緩下傾,以至消失在視線之外,從入關口看去,遠遠就像一條地平線。但見小丫頭俊秀的身姿,背著行囊,飄著長發,直奔前方,沒有回頭,沒有揮手,更沒有喊話,逐漸消失在那地平線之下,那裡肯定是一個電動轉梯把入關者輸送到下方的候機室裡去瞭……
  
  在回傢的路上,晶晶的父親說瞭一句“小丫頭連頭都沒有回”,似乎不無感慨。老爺子當然早就註意到瞭小丫頭的這個細節,他心裡卻有自己的解釋:她肯定是專註於自己腳下的路面,專註於眼前那個傾斜的地平線,開始沉醉於自己單飛獨行的最初感覺裡,她是在開步走自己的路,一開始就把前方每一步路視為新鮮而非畏途,隻顧得上往前走、往前走,不流連於告別的感傷,這對於她作為90後的一個小奮鬥者、一個小行者來說是有益的……
  
  出租車把老爺子送回瞭傢,他塞給司機朋友一個整數,說:“請你千萬不要跟我客氣,因為今天是我們全傢大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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