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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恒:一位中國式民工的文學夢

  這是一代人和億萬人的故事。他們卑微剛強,質樸可愛,他們鉆進礦井,攀爬腳手架,蜷縮在現代都市的各個角落……而他試圖以自己經歷的血淚辛酸,為那些“沉默的大多數”疾呼吶喊——
  
  2009年10月3日深夜,福州的一處出租屋內,妻子與五個月的孩子酣然入睡,周述恒輕輕敲上最後一個句號,長長舒瞭口氣。歷時17個月、約45萬字的長篇小說《中國式民工》終告完成,他感覺“獲得重生”。此前,他已把小說發佈在一傢文學網站,點擊量達到50餘萬。
  
  中央電視臺、鳳凰衛視等媒體請他做嘉賓,榮譽也紛至沓來,面對發生巨大變化的生活,周述恒甚至有點“不知所措”……
  
  “另類”農民工
  
  與很多人眼中的農民工相比,周述恒無疑很“另類”。一副300度的銀框眼鏡,架在頗為白凈斯文的臉上,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受過教育的讀書人。當然,這種另類不僅體現在外表上。為數不多的上網時間,周述恒都耗在各個文學網站上。他還自辦瞭一個培訓班,買瞭6臺舊電腦,專門教外來農民工及子女學習電腦。
  
  福州市南郊的金山浦上工業區,一處當地村民自建的出租房二樓,便是周述恒每月300元租來的住處。他用三合板把十幾平方米的房間隔成瞭兩小間,稍大的一間用來當培訓室,小間則是自己的臥室。
  
  在這個簡陋的住處,周述恒在一臺1000塊錢淘來的二手電腦上,開始瞭自己的文學創作。由於毫無寫作經驗,他模仿《中國式離婚》的結構,把小說分為99個章節,小說中80%的內容是他身邊朋友身上發生的故事,其中60%的內容源於自己的親身經歷,主人公周小凡就是以他自己為原型。農民工的艱辛隻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
  
  一位知名作傢看完小說後,連連稱贊它“既是農民工群體的客觀寫照,又是他們的集體記憶,或許也能成為一部當代社會生態——城市與鄉村,原住民與外來者既排斥又融合的生動史料”。盡管小說的架構與寫作技巧還稍顯稚拙粗糙,但是文字背後的真誠已足以打動人心。
  
  抒寫數億農民工的歡樂與辛酸,這是周述恒創作的主因。他說:“沒有農民工就沒有中國的快速城市化,可我們得到的關註、關懷太少瞭。媒體雖然有很多報道,但都隻是一個片面。還沒有人能近距離地看我們的生活,理解我們的委屈,傾聽我們的呼聲。”
  
  坎坷是人生的財富
  
  周述恒的老傢,在四川一個落後的山村。像大多數農村孩子一樣,周述恒很早便開始幫助傢裡做農活——放牛、插秧、收水稻,但從小學到中學,他的學習成績一直在班裡甚至全校名列前茅,常排在年級前十名。刻苦是一個方面,他還天生聰慧,對未來充滿自信。如果沒有後來的傢庭變故,他的人生或許應該是另外一個樣子:考入更好的中學,走出大山進入大學,然後找一份體面的工作。
  
  1994年,周述恒15歲。在一場鄰裡糾紛中,他的母親不幸遇害。帶著喪母之痛和改變命運的期盼,周述恒走出深山,千裡迢迢來到福州,投靠打工的堂姐。
  
  打工生活的艱辛,遠遠超出尚未成年的周述恒的預想。兒時所有對於城市的美好想象,在他擁有第一份工作時就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那是一傢污染嚴重的塑料廠的雜工,周述恒每天的工作就是用香蕉水擦掉塑料桶上的污漬。在陰暗狹小的廠房裡,在沒有任何勞動防護的措施下,每天工作12小時,月薪120元。第一個月,他不僅沒拿到工錢,按工廠規定還倒欠80元。更痛苦的是,年紀不大的他很快患上瞭“職業病”——急性哮喘,發作最嚴重的時候,難受得他在路邊打滾。
  
  從那時起的十多年打工生涯,周述恒換過多少工作,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瞭。最艱難時他蹬過三輪車、擺過地攤,他也學會瞭如何躲避城管,比如被抓後把貨物給他們,隻要不反抗就不會挨打。
  
  2000年,周述恒失業半年,與七八個工友合租在一間十幾平方米的房子裡。炎炎夏日,他騎著40元錢買來的舊自行車,走遍福州大街小巷找工作。胳膊上的皮都被曬脫瞭,他甚至連一份隻管吃住不發工資的工作都沒找到。
  
  打工13年,周述恒在反復進廠、出廠中生存,有的工廠拖欠工資,不拖欠工資的又賺不到錢。“也許這就是我們這個群體的悲哀吧,每天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考慮該如何填飽自己的肚子。”周述恒說。
  
  後來,在一位好心人的幫助下,周述恒到一傢塗料公司做業務員,才慢慢過上比較穩定的生活,也學會瞭使用電腦。
  
  他的“江湖”他的夢
  
  周述恒從小就喜歡看武俠小說,上初中時就憧憬著自己能成為扶弱濟困、鏟奸除惡的“大俠”。這種情結促發瞭他最早的文學夢想。初中時每天到山坡上放牛,他都要帶塊廢木板做墊子,試著“創作”武俠小說。
  
  後來,他還真的像模像樣寫成瞭一部名叫《神州天驕》的武俠小說,講一個愛國志士在峨眉山上練就一身絕世武功,會飛來飛去,在上海灘戰勝日本黑幫黑龍會的故事。作品有近百萬字,整整寫滿瞭21個作業本。這樣的“作品”自然難得發表,卻鍛煉瞭他的文筆。
  
  2008年5月,周述恒再次失業。白天,他騎著自行車四處推銷自己;晚上,他寂然枯坐,又有瞭創作的沖動。相對充裕的時間,13年的打工經歷,讓他的想法有瞭實現的可能。
  
  剛開始寫《中國式民工》,打擊就接踵而至。首先是周圍人的不解和嘲諷,一些人說周述恒“簡直是一個神經病”,異想天開,很不靠譜。其次是表達不出來。他初中都未能畢業,平時喜歡讀書看報,但真正寫起來才發現自己的寫作技巧實在太貧乏。
  
  他開始學著“組合情節”。在小說中,主人公都是農民工,他們經歷瞭找不到工作,拿不到工資,工傷、職業病困擾,也經歷著與城管的沖突,與城市文化的沖突。周述恒說,小說中的大多數情節都取材於真實的故事。很多事情,他一想起來就掉眼淚。
  
  永遠是個農民工
  
  短短兩個月,這部略顯粗糙的小說,就擁有瞭50多萬的網絡點擊量和幾千條跟帖。許多網友和評論傢,都把周述恒稱為“民工代言人”。
  
  不過,想出版這樣一部小說,絕非易事。周述恒在網上找到出版社電話,一傢傢打過去,得到的都是失望。
  
  直到2009年11月,北京一傢出版社終於看中瞭這部書稿,決定出版。當然,在挑剔的編輯來看,網絡版《中國式民工》還是一份粗糙的文本,錯別字和病句不勝枚舉。
  
  曾有人問周述恒:“你怎麼評價自己的這部作品?”
  
  “我把它看做一種理性的反抗。”周述恒推推眼鏡,平靜地說,“不要以為民工隻會逆來順受。我希望能通過我的小說,讓城裡人真正理解他們身邊這些民工的想法,來消除我們之間的隔閡。”
  
  頓瞭頓,他又補充道:“其實,我最期望官員和決策者來看這本書,因為隻有當他們更真切地瞭解我們的生活,聽見我們的呼喚,才能改變我們的境遇。”
  
  小說的出版,給周述恒帶來瞭一筆“他打工這麼多年都賺不到”的收入。這也讓他有底氣規劃未來。接下來,他想去廣東。當然,“不是為賺錢去打工,而是為寫作去打工”。
  
  “邊打工邊寫作,是我理想中的未來生活。無論別人怎麼稱呼我,作傢也好,代言人也罷,我的身份一輩子也不會改變,永遠是個農民工。”他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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