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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快回傢燒飯

  要不是因為老唐去世,我們恐怕都把他,還有他的女兒小唐給淡忘瞭。
  
  老唐和小唐父女倆都是我們單位的“職工”。
  
  老唐在職時,他的崗位很難用一個詞來界定:單位的水電出瞭故障,他是水電工;誰要是缺紙缺筆缺信封之類的辦套用品,就會找他領,那時他是倉庫保管員;誰傢遇瞭紅白喜事,領導首先支派的也肯定是他,他是最合格的親善大使;我們來瞭信件或稿費單,老唐又成瞭收發員……
  
  老唐能幹,也肯幹。這樣的人,容易贏得尊敬,也容易遭遇漠視。幸運的是,他遇到瞭有人情味的領導。他退休的那年,頭兒問他有什麼要求,他搖搖頭,說,沒有,確實沒有。領導知道老唐並不是矯情,說,讓你小女兒到單位來上班吧,下周就來,班子研究過瞭。老唐慌瞭,嗖地站起來,手直搖:那……那哪行,我那女兒哪能做事,她會給單位抹黑,讓人傢笑話呢!
  
  領導並不是不瞭解老唐的小女兒,但他們在心底確實想照顧一下老唐。小唐當時二十五六歲,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要是不發病,不僅謙謙有禮,而且細致溫柔,可謂人見人愛,但一旦發病瞭,就是十足的瘋子,罵人、打人、砸東西……我們見到的老唐,一年當中,總有幾次鼻青臉腫,頭上、臉上問或包著白佈。
  
  老唐的錢像水一樣流走瞭,但小唐的病並無好轉,萬般無奈的他最後聽從醫生的建議,放棄瞭治療。對醫學死瞭心的老唐,心中愛的火焰卻從未熄滅。女兒發病時,老唐總是一馬當先,他瘦弱的身體就是保護妻子的鋼板,就是供女兒發泄的充氣娃娃。
  
  小唐清醒後,常會撫摸著老唐的傷口問:“爸爸,你這是怎麼搞的?”老唐總是若無其事地笑著說:“不小心摔的,不疼的。”……如果說這些年來隻有一個人不知道老唐身上的累累傷痕是怎麼回事,那麼這個人隻能是他的女兒小唐。
  
  我們的頭兒並不是真的要小唐每天來上班,他們隻是找一個給老唐補貼生活的借口。在領導們的再三說明之下,老唐沒再推托,他畢竟要食人間煙火,他太需要錢來還債瞭,最終默默地接受瞭每個月以他女兒的名義領到的幾百元“工資”。十多年來,單位裡的人都知道老唐的女兒“不勞而獲”,但從未有人對此非議過。
  
  老唐最後一次激起我們的傷心和哀嘆是在年後不久,他帶著累累傷痕,也帶著對女兒無盡的牽掛離開瞭這個世界。與他告別的那天,單位幾乎所有的職工都早早地去瞭。我們註意到小唐也來瞭,當我們一眼瞥見小唐蒼白的臉,一聽見她發出的怪異的籠聲時,心裡就開始打鼓瞭。
  
  事情果然如我們所料。在生平介紹和傢屬答謝之後,開始進行告別環節,老唐的夫人和大女兒攙著小唐走到水晶棺跟前,小唐沒有鞠躬,身子似乎僵滯瞭,她先是眼睛直愣愣地盯著一動不動的老唐,繼而發出瞭兩聲怪笑:“呵呵,爸爸,快起來啊,你怎麼還睡在這裡?我媽媽肚子餓死瞭……你快起來啊,回傢燒飯……”
  
  所有的人都屏住T呼吸。告別室裡似乎隻有小唐一人。她在不停地念明著“回傢燒飯”。她的姐夫走瞭過去,要拉開她,但她的母親阻止瞭:“讓她說,讓她說……”
  
  誰也不知道,小唐說瞭多少遍“回傢燒飯”,她最終還是被人輕輕地拉開瞭。那一天,我們含淚離開瞭老唐,誰也沒說話,但我們都知道,這世界上如果隻有一個人不相信老唐真的離開的話,那麼這個人無疑就是他“有病”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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