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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的聲譽

  解放軍四野某團指揮部,設在遼西一個偏遠山村。夜深人靜,團長和房東坐在火炕上嘮嗑。團長說:“你去買兩包煙。”房東下炕。團長說:“拿錢。”房東說:“跟他賒,秋後算賬。”團長說:“等到秋後?我在這兒沒房子沒地,人傢信得過?”團長從黃背包裡掏出一大把錢,花花綠綠的。有國民黨東北七省流通券,有共產黨的東北人民幣,有日元、盧佈。團長抓起一把票子,塞到房東手裡,說:“現在貨幣混亂,啥錢都有,要什麼,咱給他什麼。”
  
  房東拎著燈籠,走出去。小賣店關上瞭窗閘板,房東敲半天,小窗口開瞭。房東說:“拿兩包好煙。”塞進去兩張票子。
  
  店主點燃洋蠟,說:“流通券,國民黨不好使瞭。”把票子送出來。
  
  “這張行吧?”房東塞進去一張一萬塊錢的東北人民幣。
  
  店主說:“掛賬吧,秋後給我糧食。”
  
  房東說:“共產黨的錢不好使?你找死呀!”
  
  店主與房東不睦。店主不憷房東,說:“你瞅你那猴樣兒,攀住大樹瞭,一搖,就嘩啦嘩啦給你掉果子。”
  
  房東說:“你諷刺我?”
  
  店主扔出兩包香煙,“咣當”,關上小窗口。
  
  房東罵罵咧咧地回來瞭,添油加醋,將店主兇神惡煞的樣子形容一氣,說得店主簡直像個反動分子瞭。房東心想,讓當兵的去收拾他。
  
  不料,團長對深山溝裡唯一的小商傢,充滿感情,指示戰士們保護好小賣店。
  
  最近,剛讀瞭海明威的小說《檢舉》,引起我的聯想:
  
  二次世界大戰時,在西班牙首都馬德裡,有個奇科特酒吧。我經常光顧那裡,侍者與我是老熟人。那天,我和侍者發現另一桌有位客人,是酒吧的老主顧,後來成瞭法西斯分子。他現在脫下瞭軍裝,但在盟軍的城市裡,竟敢進來喝酒,真是傻透瞭。戰前,我與那個人很熟。他現在不認識我瞭,或者沒有註意到我。
  
  我和侍者心情復雜。侍者低聲問我怎麼辦?
  
  我說:“我是美國人,盡管我是盟軍戰士,但我不想在你的店裡,檢舉一個老熟人。”我告訴瞭侍者保安總部一個朋友的電話。
  
  侍者說:“他是個老主顧,而且又是個好主顧。再說我以前從來沒有檢舉過人。但我有正義的責任。”侍者去打瞭電話。
  
  我和侍者握過手後,走瞭。我剛離開奇科特酒吧,看見保安總部曲大卡車開到,抓走瞭那個傢夥。
  
  我回到旅館,給保安總部的朋友打電話,問那個人知道不知道是侍者檢舉瞭他?朋友說:“不知道。”我說:“那就別告訴他。”朋友說:“那有什麼關系。這個傢夥馬上就要被槍斃瞭。”我堅持說:“別告訴他。”朋友答應瞭。我心裡舒服瞭許多。
  
  海明威說:我們對這個喝酒的去處,都懷有一種感情。那個傢夥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才蠢到敢舊地重遊。我不希望他,奇科特的老主顧,臨死前改變對酒吧的美好印象。
  
  這兩個故事,都距今半個多世紀瞭。在嚴峻殘酷的日子裡,戰士們貪戀一支煙一杯酒,珍視一個小賣店,一傢老酒吧的聲譽。也護衛著商業文明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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