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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韶關挖煤的歲月

  高手是我兩年前認識的一個廣州朋友。那時,我第一次闖蕩廣州。在石牌村一偏僻路段,一個混混突然反身捉住我的手,指著“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的碎玻璃瓶,惡狠狠地說,你沒長眼啊,撞爛瞭老子的“救命藥”,快賠,一千塊!我還來不及分辯,旁邊又鉆出兩個混混,紛紛恐嚇。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一個男子沖過來,護在我前面,氣憤地說,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敢耍這種“把戲”?三個混混惱羞成怒,揮拳便打。我和男子奮起還擊……後來,不遠處有警車呼嘯而來,三個混混才罵罵咧咧地逃走。這位男子就是高手。
  
  高手四十來歲,上有父母,下有妻兒,一傢生活全靠他出外打工維持。他是去年年初才來到韶關市仁化縣附近的一個私人煤礦挖煤的,因為性格豪爽,為人仗義,所以老板很器重他,讓他做瞭班長。那天,他聽說我辭職瞭,一時還沒尋到好去處,便說,如果你不嫌辛苦,不怕危險,就來跟我挖煤。於是我就來到瞭韶關。
  
  我們先是從市裡乘大巴到縣上,再從縣上坐摩的到煤礦。宿臺裡四人正在打牌。他們是四川人,今天休息,所以玩牌娛樂。在旁邊觀戰的是山東兄弟倆,哥哥叫“蠻牛”,弟弟叫“猴子”。很快,我們就混得像兄弟一樣熱乎瞭。
  
  第二天一早,我就下瞭礦井。坐在鋼纜拉著的絞車上緩緩下降,一分一秒過去,還沒著陸,我不由心慌起來,感覺像一層一層走向地獄。大約下降到一百多米,絞車停住瞭。這時,地面上的一切響聲都聽不到瞭,隻有地下水滴滴答答往下掉,令人恐懼。
  
  借著昏黃的燈光,我終於看清瞭眼前的一切——支著簡單支架的礦道,彎彎曲曲,似乎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工人們有的在使勁地鉆孔,有的在快速地裝車,有的在磕磕絆絆地推著沉重的鬥車將煤塊倒入傳輸帶;大傢的頭發都雜亂無章,渾身上下也骯臟無比,汗水混著煤屑。
  
  我們要用空壓槍在堅硬的煤礦壁上鉆炮眼,“轟轟轟”的響聲吵得人魂飛魄散;鉆好炮眼,裝入乳化炸藥,就可把礦石炸下來。炸礦時,必須先從地面上引下兩根110伏的電線,裝好乳化炸藥和電雷管,再用兩根細細的銅線遠遠引出,入藏好後,將兩根電線朝兩根銅線輕輕一碰,一聲巨響,炸藥就爆破瞭。高手說,過去曾出現過啞炮的情況,去檢查的人剛走近,雷管響瞭,一條鮮活的生命就不見瞭。
  
  下井挖煤,最初的兩天會累得夠戧——腰酸腿痛,渾身像散瞭架。這時如能咬緊牙關挺住,再過三四天,漸漸地就覺得沒那麼累瞭。
  
  挖煤工人由於長期在陰暗潮濕的環境中工作,極易患風濕,所以要多喝米酒。常常,下班回來,大夥就迫不及待地拿出裝在礦泉水瓶裡的米酒,一仰頭,咕咚咕咚地灌下幾口,美美地享受一番。
  
  宿舍裡常玩“抓閹買酒”這個遊戲——拿出幾個早已準備好的小紙團(其中一個寫有“買”字,其餘全是空白),放在掌心,讓每人抓一個,抓到“買”字的,就要老老實實掏錢出來買米酒。抓瞭閹,小心翼翼剝開紙團,看見是空白鬮的,立馬眉開眼笑,誇自己好運,“中鏢”的人,連聲說“上當瞭”,怨自己“手臭”,然後拿過瓶子,屁顛屁顛地到附近的小商店打酒去瞭。
  
  每天都在井下,高手就是我們的保護神——他反應最快、經驗最足。記得有一次,我和高手正在裝炸藥,這時,一小塊煤屑“啪”地掉在我的安全帽上,我習慣性地仰頭想看,一旁的高手迅速把我推瞭出去,說時遲那時快,一根橫木呼嘯而下,直插我剛才站立的地方。我驚出瞭一身冷汗,同時也對高手充滿瞭感激。
  
  感激高手的人還有很多。一天,兩名礦工在工休時喝醉瞭酒,一言不合,就要打架。一人拿著明晃晃的菜刀,一人拿著粗粗的鏟柄,劍拔弩張。許多工友見狀紛紛後退,不敢阻攔。高手聞訊,火速趕到現場,拿菜刀的礦工將菜刀丟在瞭地上,拿鏟柄的礦工卻掄圓鏟柄,一棍就朝“繳械”礦工的身上劈去。站在側面的高手用手一擋,鏟柄重重地落在他的胳膊上。這名礦工這時才清醒過來,嚇得要跪地向高手道歉。高手攔住他,嚴肅地說,道歉就不必瞭,以後不要再酗酒鬧事,你在外面出事瞭,傢裡人還得安寧嗎?
  
  轉眼,我在煤礦待瞭四個月。我們每天的工作就是鑿孔、炸采、裝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險象環生。有一次,我們在一個井區作業,忽然。高手驚懼地大喊一聲:快跑!我們便顧不上拿那些近萬元的工具,拔腿就跑,剛跑到安全區,剛才那地方就“轟”的一聲坍塌下來,三四層樓高的空間,瞬間就填滿瞭黃土。如果我們晚走數秒鐘,就會被活埋在礦井底下瞭。又有一次,我們新挖瞭一口礦井,沒想到打通瞭另外一口已經廢棄的大井,一瞬間,積蓄在廢井裡的地下水長驅直入,我們大驚失色,趕緊往井口逃命,洪水緊追不合。我們拉響求救鈴,坐上絞車,在水的浸泡中艱難地爬上地面。一出井口,我們就軟軟地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老板聽說我們數次死裡逃生,連忙撫慰,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叫人拉來一大桶米酒,說要好好犒勞大傢。傍晚,工地狂歡,大傢暢懷痛飲。同宿合的人都醉得不輕——四川兄弟和猴子早已沉沉睡去;隻有蠻牛,一身酒氣,坐在床上,盯著墻上的女明星玉照,默默淌淚,兀地又甕聲甕氣地號哭:俺要掙大錢,俺要討個婆娘回來過神仙日子。
  
  我又趔趔趄趄去看高手。高手醉躺在床上,正在出神地看著什麼。見我來瞭,便把一張照片遞給我看——高手西裝革履,抱著虎頭虎腦的兒子,妻子挽著他,滿臉是幸福的笑。好溫馨的一傢三口。高手說:這張照片已陪伴我十多年瞭,現在兒子已上高中,最可憐就是孩子他媽,自嫁給我這個窮傢,就從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我有愧啊。說著說著就淚如泉湧。
  
  我以為真如老板所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不曾想,死神已在獰笑著悄悄向我們走近。
  
  那天,我們正在井下作業。山東兄弟不知為何在礦坑裡爭吵起來。就在兄弟倆拳來腳往扭作一團時,忽然高手大叫“快閃開”,隨即閃電般撲上,將山東兄弟推瞭出去,就在這時,一塊碩大的礦石“轟”地砸下,正好砸在高手的身上。“高手——”,我大叫一聲沖過去,發瘋似的推石頭,卻怎麼也推不動。聞聲趕來的其他人一眼望見高手的慘狀,紛紛大哭。“他是為救我們兄弟而死的啊,我渾呀……”蠻牛號啕大哭,邊哭邊捶自己的腦袋。我支撐不住,昏瞭過去……
  
  不久我就離開瞭韶關,走向人生的另一個驛站。但高手一直住在我的心裡,教我信心、勇氣和感恩。未來的路縱有萬般風雨,我都會昂首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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