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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著的仙人球

  住下後不久,童夢弟就來拜訪我,遙我一盆仙人球。“我媽說過,鄰居好,賽金寶。”她笑,“姐姐,這個很好長的,你不用怎麼理它,它也能長得很好。”她指著仙人球對我說。唇紅齒白,青春逼人。
  
  她做的工作,似乎很雜。我在街上遇見過幾次,一次她在路口發傳單,懷裡接著一捧彩印的廣告。一次在商場門口,臨時搭建的舞臺上,她又唱又跳的,為商場促銷搞宣傳。還有一次,我在路邊的地攤上碰到她,她在吆喝著賣一些廉價的襪子。青春的臉上,永遠掛著一抹春風般的微笑。
  
  童夢弟說:“我想攢多多的錢呢,我要攢錢給傢裡,我還要攢錢買房子,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過一輩子。”這是童夢弟的理想生活,很尋常,亦很動人。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很熟瞭。我約她來我傢裡喝茶,她手裡捧一團毛線過來,手指在棒針上,不停地編織。那是外貿加工的線衣,織一件,可換15元的手工費。
  
  聽她說起她的老傢:貴州。深山老溝裡,開門看到的全是石疙瘩。她有1個姐姐、3個妹妹。父母盼男孩,給她取名夢弟。她的妹妹分別叫盼弟、招弟、來弟。
  
  她的姐姐在12歲時,得病歿瞭。她成瞭傢裡最大的孩子,書隻念到小學三年級,就回瞭傢。她要帶妹妹,要幫父母幹活兒,盡管她那麼喜歡念書。
  
  在她13歲那年,母親得瞭一種奇怪的病,全身浮腫。傢裡沒錢送母親去大醫院,兩個月後,母親走瞭。“要是我那時能掙錢,我媽就不會死瞭。”她說到這裡,臉上的笑容黯淡下來,好長時間沒再言語。
  
  15歲,她跟瞭村裡人出來打工。做過保姆,在飯店端過盤子,做過化妝品推銷員。最窮困潦倒時,她撿過人傢丟棄的食物吃,睡過橋洞。她輾轉過不少城市,這讓她驕傲。“簡直就是免費旅遊呀。”她笑瞭,有些得意地晃瞭晃頭。更讓她驕傲的是,她掙的錢,不但養活瞭她的傢人,而且還讓她的妹妹們都有書讀。
  
  有一段日子,我很少見到童夢弟。再見到童夢弟,秋已深瞭。她來敲我的門,問我有沒有蔥。她說:“我想學做揚州炒飯呢。”
  
  我問她這些日子去瞭哪裡。她隻管抿瞭嘴笑,後來才告訴我,她和一個人,回瞭她的老傢一趟。
  
  原來,她愛瞭。她喜歡的那個人,是最愛吃揚州炒飯的。“他祖上是揚州的呢。”她說起他來,眉眼裡,全是笑。
  
  幾天後,我看到一個男人,開始出入她的小屋。男人模樣一般,舉止倒也溫厚。他幫童夢弟曬被子,童夢弟則去菜場,買回一堆菜,一頭鈷進廚房裡,忙得油煙四濺。
  
  轉眼,冬瞭。第一場冬雪降臨,總是叫人驚喜的。我找出相機,去叫童夢弟一起來拍雪景。童夢弟來開門,她的眼窩底,有深深的淚痕。
  
  我是在一些天後才得知,那時,她已懷上他的孩子,而他,卻不能接受她瞭。原因是,他父母堅決不同意,他們嫌她是外地的,傢窮,沒文憑,也沒固定工作。他在父母的安排下,去相親,很快與一本地女孩開始交往。她選擇瞭放手,關在屋子裡,獨自療傷。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告訴他,懷上孩子的事。
  
  臘月底,童夢弟來跟我告別,她把自己窗臺上的兩盆仙人球,捧過來給瞭我。她說不會再到這裡來瞭。她說她會過得好好的,像仙人球一樣。她說她會找到一個真正喜歡她的人,一起過一輩子。
  
  新年過後,我隔壁的房子裡,很快搬來新的租客,是一對做生薑生意的年輕夫婦。清晨,他們一起推瞭拖車,去賣生薑。晚上,他們一起拉著拖車回傢,一起做飯,大著嗓門說笑。他們總使我想起童夢弟,她的理想生活,就是這樣的。
  
  暮春的一天,童夢弟送我的幾盆仙人球,在不知不覺中,居然開瞭花。花粉粉的,重瓣,像微笑著的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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