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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緣起)
  
  是一個尋常的晚宴。有人生日,伏雨有幸客串陪客,她帶著好耐心的微笑,聽其他客人發表高見。
  
  對面郭太太笑道:“……我那個朋友薑玲,鬧的趣事真多……”
  
  伏雨抬起眼,“薑玲此刻在香港?”她認得這位女士。
  
  郭太太答:“回來做事兼定居。”
  
  伏雨很少尋根究底,但這次卻追問:“謝文也一起回來瞭嗎?”
  
  郭太太答:“謝文同薑玲離瞭婚。”
  
  “他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紐約。喂,你打算怎麼樣?”
  
  伏雨知道不說笑話是不行的瞭,於是回答:“我打算買雙球鞋穿上去追謝文。”
  
  飯局終於散瞭。
  
  她第一次見他,就知道他已婚。伏雨那時剛畢業回來,在許多留學生中,她一點都不出色,樣子也並非突出,唯一勝人一籌之處,便是肯苦幹。
  
  她認識謝文,是在微時。公司派她出去接洽一宗生意,她是新人,戰戰兢兢,走步路都會打跌。
  
  沒去之前,她已經向人打聽,謝文是個什麼角色。他們告訴她:“美國留學生,通用公司老板的女婿,回來幫嶽父推廣業務。”
  
  謝文英俊、爽朗、才氣縱橫,幾次交手,伏雨便有出門遇貴人的感覺。他真誠真意想幫伏雨完成這個宣傳計劃,即使小節上有異議,他也會有更好的建議。
  
  那一年,伏雨士氣最低落。與同班同學走瞭近兩年,她想安頓下來,略提瞭一下,那位男生忽然十分鄙夷地看著她說:“我知道,你想我同你結婚罷瞭。”伏雨即時與他分手,卻已經喪盡自尊。
  
  受過這次挫折,伏雨在感情道路上變得十分羞澀。越是喜歡及尊重一個人,越是不敢越雷池半步。合作瞭四個星期,大傢已經很熟,小息時間,偶爾也會講一兩句私事。伏雨記得謝文說:“有空出來喝茶。”多麼普通的一句話,伏雨已經覺得心跳加劇。喝茶一事,最終不瞭瞭之,謝文沒隔多久,也就回紐約去。
  
  這一件差事的成功決定伏雨的地位,老板對她另眼相看,以後,一切事情開始順利,五年之後,終於成為一個突出的廣告從業員。她一直認為謝文是她的恩人。
  
  之後伏雨並沒有再見過謝文,但認識瞭謝太太薑玲。
  
  薑女士回來度假,小郭介紹她給伏雨。伏雨對她印象甚佳。薑玲出身世傢,不炫耀不誇張,非常大方。當然,她有她精明之處,但絕對不會妨礙別人。伏雨很欣賞這種氣質,也隻有這樣的人才配得起謝文。
  
  車子越駛越慢,但伏雨終於回到傢裡。
  
  原來他倆離婚一段日子瞭。
  
  (踐約)
  
  第二天一早,伏雨拿起電話,向直接間接的朋友打聽謝文在紐約的地址。到下午,伏雨已經得到她要的資料。
  
  剛掛上電話,伏雨的老板出現在房門。
  
  洋大班問:“還沒下班。”
  
  “對瞭,我要向你拿十天假。”
  
  “開玩笑,三天。”
  
  “我要到紐約去,來回已需兩天。”
  
  “我不管是否去冥王星,五天。”
  
  五天也好過沒有。
  
  “幾時動身?”
  
  “明天。”
  
  “你瘋瞭,明天同藍金化妝談八千萬生意,後天有綠波香煙,大後天是碧柱冰激凌……”
  
  洋人推門而出。
  
  伏雨訂瞭下一個星期的飛機票。把所有的業務約會往後挪,她說什麼都要到紐約去看謝文。
  
  她每天都撥電話到紐約去,終於在出發前三天,找到瞭謝文。
  
  伏雨認得他的聲音,她很愉快客氣地說:“謝文,我是林伏雨,記得嗎?”
  
  “世界廣告?”謝文想起來。
  
  “對。”
  
  “你一直做到現在?”
  
  “不錯。”
  
  “必定升過好幾次瞭。”
  
  伏雨隻是笑,“你好嗎?”
  
  “過得去。”
  
  “謝文,我後天會到紐約公幹,有沒有空一起喝杯茶?”伏雨簡單明瞭地提出要求。
  
  “可以呀。”
  
  “那麼,屆時我找你。”
  
  “歡迎歡迎。”
  
  “再見。”
  
  看看鐘,才說瞭三分鐘。
  
  多年來喝一杯茶的心願即可償還,伏雨有點兒緊張。她問自己:該穿什麼衣服去見謝文,頭發要不要修一修?
  
  她的洋老板疑心地問:“你這次到紐約,有重要的事?你不是愛上瞭什麼人吧?”
  
  “不,”伏雨笑,“我隻是去把升職的好消息告訴一個好朋友。”
  
  “那麼,同他說,明年開始,你就是我的合夥人。”
  
  “行。”
  
  伏雨還是去修瞭頭發,恢復五年前那個樣子,希望謝文一見她就有親切感。
  
  (物是人非)
  
  到達紐約酒店房間,她第一件事便是撥到謝文傢。
  
  “我是林伏雨,我到瞭。”
  
  “啊對,旅途愉快嗎?”
  
  “好得不得瞭,明天下午三點,皇牌大廈的咖啡座見。”
  
  謝文在那邊笑,“我必定抽空出來。”
  
  伏雨長長籲出一口氣,倒在床上,連衣服都不換,撥好鬧鐘,便睡著瞭。也並沒有睡好,不住看到自己坐在咖啡座上等,但半天也不見謝文到,他爽約瞭,她打電話到他公寓,撥來撥去總無法接通,驚醒的時候,才清晨五點半。伏雨真覺寂寞孤清,對這次見面,她抱無限盼望。
  
  待到百貨商店開門,她出去挑衣服,但凡覺得有可能的都買下來,捧回房間,慢慢選一件穿上,再三照鏡子,才出門去。
  
  還是早到瞭。她站在樓下商場心不在焉地看櫥窗,聽見有人在她身後說:“一會兒再看吧。”
  
  伏雨驚喜,轉過頭來,看到她面前的人,怔住,這是謝文?
  
  兩鬢都白瞭,神情雖然愉快,面容卻略見憔悴。
  
  謝文響亮地吹一下口哨,“果然是林伏雨,但是,你做過些什麼令自己看上去標致十倍?”
  
  伏雨笑,“謝謝你。”
  
  他倆找到座位坐下。
  
  伏雨看著他,半熟悉半陌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他好像同她記憶中的謝文有點兒出入。
  
  “忙什麼?”她問他。
  
  “實不相瞞,我目前賦閑在傢。在聯合國做些臨時差事。”
  
  伏雨一怔,“是情緒因素?”
  
  “很多原因,對,我們說說你。”
  
  “我?”伏雨像是忘記此來目的,“啊,我,我來向你道謝,記得我們首次合作?你對一個無名小卒愛護有加,使我衷心感激。”
  
  “無名小卒?”他不以為然地笑,“林小姐,彼時你已鋒芒畢露,才思敏捷,言語果斷,把那個宣傳計劃處理得那麼完美,我對你的印象非常深刻。”
  
  “我有那麼好?”
  
  謝文點點頭,“當然。”
  
  語氣中那一點溫柔仍然沒有改變。
  
  他說:“而且你最有人情味,已經多年沒有朋友自遠方來看我瞭。”
  
  “大傢都忙。”
  
  “你不忙嗎?”
  
  伏雨隻得笑,“我一整天都有空,你呢?”
  
  “打算去哪裡?”
  
  “上你傢參觀如何?”
  
  “像個狗窩。”
  
  他的傢似個倉庫,一間大倉房,工作室睡房客廳統統在一起,的確像藝術傢之傢。
  
  他無奈地笑,“真不好意思,我生活太過簡陋。”
  
  伏雨連忙說:“哪裡,單身人是隨便一點。”
  
  “薑玲一走,把所有華麗的享受都一並帶走。”
  
  “你們快樂嗎?”
  
  “開頭不錯,但你知道搞藝術的人脾氣的,我想我並不容易相處,且挨瞭八年未見天日,作為另一半,日子也不好過。”
  
  “你可以繼續幫嶽父發展。”
  
  謝文搖搖頭,“是薑玲對我厭倦瞭。”
  
  伏雨喝口水,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謝文笑瞭,“來,給你看我的近作。”
  
  他把他的雕塑一件件取出來。
  
  伏雨對藝術不甚瞭瞭,她禮貌專註地敷衍著謝文。謝文沒有發現這個微妙的變化。他蹲著搬移作品的時候,伏雨看到他後腦一搭地方頭發已經稀疏。
  
  她輕輕咳嗽一聲,“真受不瞭長途飛機,到現在竟還覺累。”
  
  謝文抬起頭來,“那你該回去休息。”
  
  “也好。”
  
  “幾時回香港?”
  
  “明天開一整天會,後天就走。”
  
  “啊,那麼後會有期。”謝文伸出手來,伏雨與他一握。
  
  “八月我也許回香港探親。”
  
  “啊,我們真得好好一聚。”
  
  伏雨叫瞭計程車,向謝文揮揮手,關上車門。
  
  她對司機說:“往鐵芬尼珠寶店。”到瞭紐約,不去鐵芬尼,到紐約來幹什麼?
  
  伏雨並不覺得累,她在第五街一直逛到日落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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