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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世隔絕

  貝納爾·韋爾貝是法國當代擁有讀者最多的小說傢,他的作品被譯成三十多種語言,暢銷海內外,這在傳媒和娛樂手段空前發達的今天是極為罕見的現象。究其原因,是他以非凡的想象力為我們創造瞭一個神奇而富有哲理的世界。本篇根據他的同名小說改編。
  
  古斯塔醫生醫術高明,已婚,是兩個孩子的父親,鄰居們都很尊敬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古斯塔就有瞭一個奇怪的想法:人類所有的知識早就存在於大腦裡瞭,思考可以瞭解一切。古斯塔常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他就這麼想啊想,竟冒出瞭一個驚世駭俗的念頭。
  
  那一天,他把妻子瓦蕾叫進瞭房間,說:“這兩天的思考,等於我幾年的學習,我認為隻要認真自省,就可以更新所有知識。”
  
  妻子非常尊重丈夫,但她聽瞭這話後,實在不能理解丈夫的想法,她說:“我的知識大都是從生活經歷中來的,現實的空間遠遠大過一個人腦袋的空間,看來你是低估瞭這個現實世界。”
  
  古斯塔搖瞭搖頭,說:“不是,是你低估瞭人腦的強大力量。”
  
  瓦蕾並不想跟丈夫爭吵,她默默地退瞭出去。從這以後,古斯塔不再接待病人,不再見任何人,甚至連他的孩子都不見。瓦蕾還是一直在給丈夫送吃的喝的,照顧他的起居。雖然她不同意丈夫的觀點,但她還是選擇不去打擾丈夫。
  
  古斯塔整日整夜地在一塊大黑板上不停地畫圖,還訂購瞭一大堆電子工具。為瞭思想的自由,他決心擺脫睡眠和食物的奴役,這樣一來,他日漸消瘦,妻子很擔心,可古斯塔卻解釋說:“身體是多餘的,我們卻還要時時刻刻供給身體營養,補充消耗,而且,身體病瞭的時候,我們還要照料它。相反,大腦需要的就少多瞭,但它為瞭身體,浪費瞭太多能量和時間。還有那些什麼嗅覺、味覺、聽覺、視覺,它們讓我們生活在假象裡,讓身體控制瞭我們的思想。”
  
  古斯塔說到這裡,拿起一個杯子,翻轉過來,於是,杯子裡的水便灑落到瞭地毯上。古斯塔說:“身體和思想,就好比容器和它裡面裝著的東西。沒有杯子,水還依然存在;沒有身體,思想就不會再被束縛。”
  
  聽著丈夫這番古怪的話,一時間,瓦蕾有點懷疑丈夫是不是瘋瞭,她驚慌失措地反駁道:“但是,如果脫離瞭身體,人就死瞭!”
  
  古斯塔又搖瞭搖頭,自信地說:“不一定,我們完全可以在保持思想的狀態下脫離身體,隻要把大腦保存在營養液裡就可以瞭。”
  
  那次談話之後,古斯塔真的將念頭付之於行動瞭……
  
  在某個日子裡,手術按計劃進行。在場的有瓦蕾、他們的孩子、還有幾位古斯塔非常信任的科學傢朋友。為瞭達到絕對的“與世隔絕”,古斯塔決定給自己做這個世界上最徹底的外科切除手術:身體切除手術。
  
  幾位同事小心翼翼地打開瞭古斯塔的頭蓋骨,就好像打開汽車引擎蓋一樣。他們把這塊圓溜溜的骨頭放在一個鋁制的容器裡,粉紅色的大腦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微微地蠕動著,好像是由於麻醉而陷入瞭沉沉的睡夢中。
  
  外科醫生們一點點地切除著大腦與身體之間紛繁復雜的聯系。他們首先切除瞭視覺神經、聽覺神經,然後又割斷瞭給大腦供血的頸動脈,最後他們謹慎無比地把脊髓從脊椎骨中分離瞭出來。他們麻利地將大腦取瞭出來,放進瞭一個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缸裡,這樣,大腦上的動脈就可以立即吸取裡面的糖分和氧氣瞭,而視覺神經和聽覺神經則被封住瞭。外科醫生們還設置瞭一個恒溫系統,以此來保證營養液和浸在裡面的大腦一直保持正常。
  
  古斯塔的遺囑早已事先擬好:不要把他的身體安葬到傢族墓地裡,科學解放瞭他的思想,他也要用自己的軀殼向科學致敬,他將把自己的身體毫無保留地捐給科研事業。
  
  手術完後,傢裡從此再也不見古斯塔的身影瞭,兒子弗蘭西斯問:“爸爸死瞭嗎?”
  
  “沒有,他一直都活著,隻不過……他變瞭個樣子。”瓦蕾很憂傷,她一邊說,一邊禁不住渾身顫抖,“從今以後,你再也不能跟他說話瞭,也聽不到他說話瞭,但是,爸爸還是會時刻掛念著你的,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
  
  剛剛開始的時候,那個盛放著古斯塔大腦的玻璃缸,被穩穩地安置在客廳的正中央,它閃爍著莊嚴的光芒。大傢都還像從前看待古斯塔那樣尊敬它,把它當做一名傑出的傢庭成員。
  
  漸漸地,兒子弗蘭西斯開始覺得它好像一大棵暗紅色的蔬菜一樣漂在水裡。有一天,弗蘭西斯放學回來,他走到玻璃缸前,說:“爸爸,你知道嗎?今天我考瞭好成績,不知道你是不是能聽見,但是我覺得你一定很高興,是嗎?”
  
  瓦蕾也經常這樣跟玻璃缸說話,問怎樣維持傢裡的生計。古斯塔以前在傢庭理財方面很在行,所以瓦蕾幻想著她這麼一問,立刻會有一個答案穿過玻璃缸,直接送到她面前,或是有一個神秘的聲音會在她耳邊輕輕響起。然而,什麼都沒有。
  
  日復一日,住在玻璃缸裡的古斯塔醫生一直在靜靜地思考著,再也沒有嗅覺、味覺、聽覺、視覺之類的感官來刺激、打擾他瞭。起初,很自然的,他也曾想過這個決定到底對不對,想到就這樣把親人和病人都拋棄瞭,甚至讓他感覺到一絲內疚。但是,敢為天下先的思想很快又占瞭上風,他正在進行的是一項獨一無二的體驗,在他之前,曾經有多少隱修士幻想著置身於如此清凈的、與世隔絕的境地啊,這可能是死亡都達不到的境界,無邊無際的知識海洋呈現在他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屬於他瞭。
  
  年復一年,瓦蕾漸漸衰老,可是她丈夫的大腦卻沒有長出一絲皺紋。孩子們也長大成人瞭,那個玻璃缸也逐漸在他們的生活中黯然失色,失去瞭往日重要的地位。傢裡買瞭新沙發的時候,大傢毫不猶豫地把玻璃缸推到瞭客廳的角落裡,安置在電視機旁邊,再也沒有人去跟它說話瞭。
  
  20年過去瞭,那個裝著大腦的玻璃缸還在,可看起來已經跟別的傢具沒什麼區別瞭,漸漸地,在它旁邊放置瞭水族缸,又陸陸續續出現瞭盆花、非洲小雕像,最後還多瞭盞鹵素燈。
  
  又過瞭好多年,瓦蕾去世瞭,那顆大腦看似對此漠不關心,兒子弗蘭西斯氣得差點要砸瞭那個玻璃缸。
  
  時光如同流星一般,又是好多年過去瞭,弗蘭西斯也老瞭,他臨死前,對他的兒子說:“你看見那個玻璃缸裡的大腦瞭嗎?那是你祖父的,他在那裡不停地思考,已經有很多年瞭。你得照顧好他,註意保持適當的溫度,還要經常換換營養液,它隻需要一點點糖就可以瞭,一升葡萄糖就可以維持六個月……”
  
  古斯塔還在不停地思考,取出大腦這個法子延長瞭他的壽命。他花瞭好幾十年去揭開那些無窮的秘密,他的思考越來越深入,發現的新問題也越來越多,當然,解決新問題的方法也是無窮無盡……古斯塔的大腦早已成為世界上最聰明、最有能力的大腦瞭。
  
  某日,鄰居傢的一隻狗莽撞地沖進瞭客廳,它發現瞭蹲在墻角的貓,於是撲瞭過去,貓逃,狗追,弄翻瞭角落裡裝大腦的玻璃缸,貓逃走瞭,而狗看到瞭地上那粉紅色的物體……
  
  之後,狗滿足地打瞭個飽嗝,就這樣,古斯塔偉大的思想消散在瞭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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