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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出來的爹

  顧金山在一傢大型國營企業當辦公室秘書,這天他休息在傢,弟媳曉虹登門拜訪來瞭。曉虹在育菁幼兒園當老師,她對顧金山說:“金山哥,有件事得麻煩你瞭。”

  原來,市教委組成檢查團,從下周起,要對全市中小學及幼兒園的收費情況進行大檢查。怎麼檢查?其中一條,就是要求各校、幼兒園上報一定百分比的傢長名單,檢查團要對這些傢長進行電話調查。

  曉虹說:“我們園給我分配瞭四個指標,你得替我擔一個,這紙上是這個孩子的情況。”

  顧金山拿過紙一看,上面寫著:“賀怡涵,女,5歲……”後面還寫著傢庭地址和幼兒園收費明細。

  曉虹說:“金山哥,我留的是你的手機號碼,萬一檢查團的人打你的電話,你就說你是賀怡涵她爸。他們問起收費情況,你就按我紙上寫的說,他要再多問,你就說這個幼兒園挺好的,沒有任何亂收費的情況。”

  都是親戚,這點忙當然得幫,見顧金山答應瞭,曉虹很高興:“謝謝金山哥!咱園長說瞭,等把大檢查應付過去,給我們每人發一千元辛苦獎,到時我請你們一傢去吃牛排。”臨走時她還不忘叮囑幾句:“接電話的時候,別忘瞭替我們美言幾句喲!”

  送走瞭弟媳,顧金山開始做晚飯,不一會兒,老婆下瞭班,兒子也放學回來瞭,兒子叫顧傳哲,在市六中上學,念初三。吃晚飯時,兒子說:“今天老師好奇怪,早晨剛說讓交60塊錢,下午一上課,突然說不用交瞭。瞧,老爸老媽,又給你們省下60塊錢。”

  顧金山鼻子裡“哼”瞭一聲,他當然曉得是怎麼回事。提起兒子這所學校,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學校,幾乎隔個十天半月,就要交一次錢,今天30、明天100的,天長日久,雖說顧金山兩口子收入不低,可也感到銀根吃緊瞭。開始時他還會問問兒子:收這錢是幹嗎用的?兒子說,老師沒講,誰敢問?有一次他氣壞瞭,用公用電話向市教委舉報,他剛說兩句,對方就問:“請問你是誰的傢長?你小孩叫什麼?在哪個學校的幾年級幾班?你放心,我們會替你保密的,如果你不肯說,對不起,我們不能接受你的投訴……”顧金山聽到這裡,就灰心喪氣地把電話撂下瞭,他哪敢講?兒子還想不想在那裡上學瞭?
可別說,這一回呀,市教委檢查團果然還挺重視的,幾天後的一個上午,調查電話真的打來瞭。

  顧金山在單位有間獨立的辦公室,他接瞭手機,對方是個女同志,自稱是市教委檢查團的,她說:“您好!請問您是育菁幼兒園賀怡涵小朋友的傢長嗎?”

  顧金山掩上辦公室的門,清瞭清嗓子,回答道:“我是賀怡涵的父親,對,傢住動力小區2棟2單元202室。”

  對方說:“我們想調查一下育菁幼兒園的收費情況……”

  顧金山是個過目不忘的人,弟媳曉虹給的收費項目,他早就記得滾瓜爛熟瞭,因此,他不慌不忙,對答如流:“收費情況—托兒費160元,生活費每天10元,教材4本共62元,園服90元,剛入園時發的,幼兒園沒有任何特長班……”最後,對方問:“那麼,您還有什麼批評或者建議嗎?”

  顧金山說:“說老實話,育菁幼兒園還真不錯,現如今,學校亂收費的現象比比皆是,像育菁收費這麼規范的幼兒園,真是難能可貴。我以一個傢長的身份,對這傢幼兒園提出表揚,我很慶幸,讓自己女兒選擇瞭這個地方……”

  掛瞭手機,顧金山臉紅耳熱瞭半天,暗暗罵自己:真不是個東西,撒謊撂屁都不打草稿!

  過瞭一會兒,顧金山有點內急,忙帶上門,往衛生間跑。他正方便著,聽見有個人邊接電話邊進瞭廁所,拉開旁邊那個隔間的門,坐到馬桶上方便瞭起來。說來也巧,那人接電話的內容,竟然和顧金山有關,不僅有關,而且把他給氣炸瞭,隻聽那人說:“我是顧傳哲的爸爸……對對對,我兒子是在市六中初三(4)班上學……對對對,他們學校除去該交的學費以外,沒有任何亂收費的情況,非常規范……哎呀,孩子能上這麼一個好學校,真是幸運呀!這也說明你們市教委管理到位、領導有方嘛!我作為一個普通學生的傢長,對這所學校提出表揚,向你們教委表示感謝!好好好,再見再見!”

  顧金山提上褲子走瞭出來,洗瞭手,沉著個臉,點支煙,大口大口吸著。他今天非要瞧瞧不可,自己兒子多出來的這個“爹”,是個什麼貨色!

  隨著馬桶“嘩啦啦”一陣抽水聲,那傢夥系著皮帶出來瞭,是個小夥子,他一見顧金山,立即笑道:“您是……顧秘書吧?我見過您。我姓黎,是金工車間的技術員,剛才生產辦有個會,我來參加一下,正要回去。”

  見對方隻是一個小技術員,顧金山不怕瞭,不過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他“請”姓黎的去他辦公室,姓黎的不明就裡,樂滋滋地跟著走瞭。

  進瞭屋,關上門,顧金山自己不坐,姓黎的當然也不敢坐。顧金山也不讓煙,自己點上一支吸著,冷嘲熱諷地問:“黎技術員,請教個問題—你姓黎,怎麼你兒子叫顧傳哲?難道是隨你老婆姓的?即使你老婆姓顧,我還是搞不明白,你們才多大年齡,怎麼兒子已經在市六中上初三瞭?”

  姓黎的足足愣瞭半分鐘,這小子也算聰明,忽然像是醒過來一樣,又是驚異又是尷尬:“哎喲,能……能有這麼巧?顧傳哲是你小孩?”

  顧金山氣呼呼地“哼”瞭一聲,沒說話。姓黎的連連鞠躬道歉,說:“嗨呀,都是我表哥害的我……他在你兒子那個班當班主任,這不,前幾天找我,非要我冒充你兒子傢長不可,好應付市教委檢查團的收費調查……嗨呀,真是的!”

  顧金山狠狠地拍瞭一下桌子,長期積壓的怒火猶如火山爆發,他說:“那個王八蛋市六中從來不亂收費?哪個月我他媽的不出去幾百?就說上月,非逼著讓買一堆爛小說,說要開閱讀課,不買就不讓孩子上課。等花瞭二百多把書買下來,閱讀課也不開瞭,什麼玩意兒!”他指著那個姓黎的,說道:“你回去告訴你那表哥,明天我就去市教委上訪,非把這事兒揭它個底朝天不可!”

  現在,顧金山手上捏著兒子班主任的把柄,而且班主任的表弟又在自己手下,憑自己的力量,修理個把基層車間的小技術員,真不是多大難事。這會兒他不怕瞭,非要好好出出這口惡氣不可!

  姓黎的都快嚇哭瞭,連忙說:“您別生氣,別生氣,我這就去找我表哥,讓他來給您賠禮道歉。”

  果然,還沒下班,顧金山就接到瞭兒子班主任賀老師的電話,他說,他的車在辦公樓下等著,請顧金山務必去吃個飯,同來的還有市六中的一把手史校長。

  上午,顧金山實在是惱火極瞭,現在冷靜下來,細細一想,兒子畢竟還要在人傢手裡繼續念書,也不好鬧得太僵,現在賀老師請吃飯,他就答應瞭。下班時間一到,顧金山給老婆打瞭個電話,說是晚飯不回去吃瞭,隨後夾著公文包下瞭辦公樓。樓旁停車場上,賀老師和一個胖老頭從一輛香檳色寶馬轎車上走下來。顧金山去學校開過傢長會,認識賀老師,兩人有點尷尬地微笑著,又握瞭握手,賀老師又把胖老頭史校長引薦給顧金山。

  三人上瞭寶馬,由賀老師開車。史校長要先上顧金山傢裡去,說是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顧金山嘴上客氣瞭幾句,心中卻道:“媽的,這幾年,你們通過我兒子,敲詐瞭老子多少錢啦?這回就當返還一些,不過分!”於是車子先到瞭顧傢,把一箱五糧液黃金酒、三條頂級泰山煙搬進瞭屋子;接著,車子又到瞭這個小城市裡最豪華的食府“寶鼎樓”。這時,顧金山講起瞭場面話,說:“你們到我這裡,應該我請客才對。”

  史校長笑呵呵地說:“哈哈,一樣的,一樣的。”

  寶鼎樓裝潢得金碧輝煌,顧金山過去隻是陪廠領導來吃過幾次,這還是頭一回被人專門邀請。他們要瞭個包間,酒菜陸續上來。賀老師開車,不喝酒,史校長和顧金山兩人對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史校長說:“顧秘書,小賀不懂事……你在這麼大的企業裡當秘書,你小孩能到我們學校上學,這是我們的榮幸,怎麼還能收你的雜費?我決定瞭,從今天起,你兒子的所有雜費,一律全免。你兒子回傢再問你要錢交費,你就說交過瞭,就行瞭。”

  賀老師在一旁連連點頭:“史校長批評得是,我記下來瞭。”

  顧金山一聽當然高興瞭,便講起瞭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其實,我上午對賀老師表弟小黎講的,那都是氣話,當不得真的……”

  “好瞭好瞭,不提這些瞭,過去就過去瞭,團結起來向前看!”史校長“哈哈”笑著說,“來,顧秘書,我敬你一杯!”

  顧金山忙起身應答:“我敬您我敬您……”

  兩人喝得挺高興,整整幹掉瞭一瓶茅臺。史校長刷卡結瞭賬,三人出得酒樓,史校長還要請顧金山去洗澡按摩,被硬推掉瞭。賀老師開車拉上他倆,先送近處的史校長回傢,然後送顧金山。

  正開著車,賀老師的手機響瞭,他接瞭電話,突然嗓門一變,用哄小孩的口氣說道:“喂,怡涵,你乖嗎?爸爸送個朋友回傢,然後馬上就回傢。”

  “你女兒?”坐在後座上的顧金山隨口問瞭一句。

  “是,”賀老師說,“五歲瞭,現在上育菁幼兒園。”

  顧金山不由一怔:“你剛才叫她……這名字挺好聽的……”

  “賀怡涵。”

  顧金山一聽,酒一下全醒瞭,他接著問道:“你傢是在動力小區住?”

  “是,我傢很好記,動力小區2棟2單元202室,有空請顧秘書來傢玩。”

  天哪,這世界可真小!顧金山借著酒勁,決定幽上一默,他說:“賀老師你知道嗎,其實,我和你表弟小黎一樣,都是別人多出來的爹。”

  賀老師沒聽明白是什麼意思,以為顧金山是在說酒話,笑瞭笑,沒吭聲。

  顧金山望著車窗外熙熙攘攘的車流、人流和萬傢燈火,突然覺得自己好骯臟,又好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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