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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直氣壯

  在畢業生的眼中,律師這個職業前途光明,是一份理想的職業。小趙是一名法律專業的畢業生,在順利取得律師資格後,他開始從事法律業務,可是在頭三個月的工作裡,他沒接到一個案子。沒辦法,這年頭人們重名氣,誰叫他是剛出道的小角色呢?

  小趙的舅舅見他工作不順,就幫他介紹瞭一樁生意,是本市一個“富二代”被人打瞭,人傢需要律師打官司。

  舅舅介紹瞭基本情況:被打的“富二代”叫張峰,昨天下午開著輛寶馬載著女朋友去郊外玩,過一個彎道時車速快瞭些,結果掉進一個菜地裡,將人傢菜農的大棚給撞塌瞭。那個菜農向張峰索要賠償,張峰倒不是不願意賠錢,隻是剛剛出瞭車禍,車子撞壞瞭,女朋友還受瞭點傷,正窩心上火呢,看到菜農要求索賠,不僅開口大罵,還操起身旁一根木棍動起手來。菜農氣得臉都歪瞭,隨即將手中的菜鏟一擋,把張峰臉上割出一個不小的口子,到醫院縫瞭五針,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所以張峰要打官司索賠。

  小趙二話沒說就趕往醫院,見他的委托人。剛來到張峰的病房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摔東西的聲音,一個鄉下人模樣的老漢狼狽地從病房裡退瞭出來。小趙走進去,看到地上躺著個保溫飯盒,魚肉魚湯灑瞭一地。張峰坐在病床上,左半邊臉上貼著老大一塊紗佈,一隻手按在紗佈上,又是生氣又是疼痛的表情。

  小趙說明來意,張峰激動起來,說:“你給我好好打這場官司,能讓那傢夥坐牢是最好,不能坐牢,也要讓他賠個傾傢蕩產!不賠個十萬別想過門!我告訴你,他賠多少錢,我一分都不要,全給你作律師費。”

  “你不要錢,那你還打什麼官司?”小趙有點弄不懂。

  張峰叫起來:“我要的是面子!我當著女朋友的面被人傷成這樣,臉往哪兒擱?我一定要出瞭這口氣!”

  小趙也激動起來,三個月沒開張,一開張就碰到這樣的好事。這場官司得好好打,人傢賠多少,都是自己受益,那當然是讓對方賠得越多越好。

  為瞭能把握勝訴概率,小趙不急於辦理委托手續,他先要瞭解事發經過,特別要瞭解雙方是怎麼打起來的,再找幾個證人,所以,他當即去瞭出事的地點—柳塘村。

  張峰的寶馬車還趴在菜地裡,蔬菜大棚已經塌下去半邊。旁邊的蔬菜大棚裡有兩個菜農在幹活,小趙便走進去,向他倆瞭解情況。兩個菜農說,昨天他們在場,目睹瞭事發全過程。

  這兩個菜農說:“要說動手,還是那個開車的先動的手。那個菜農叫吳維華,是個老實人,哪會率先打人呢?他是上去要人傢賠他的大棚,人傢就開罵瞭,還操傢夥動起手來。他手裡剛好拿瞭個菜鏟,被人傢揍急瞭就反手往後擋瞭擋,結果就劃傷人傢的臉瞭。”

  小趙相信,這兩個菜農說的是實情。縱然實際情況是這樣,你弄傷人傢瞭還是應該賠錢的呀,畢竟張峰現在還躺在醫院裡。他問兩個菜農,吳維華的傢在哪裡,他還想找吳維華核實一下情況。

  菜農說:“吳維華見傷瞭人,當時就嚇得扔下菜鏟跑瞭,一直沒敢回傢,那個受傷的人報瞭警,警察來找吳維華,也沒找到人。”

  “他傢裡還有什麼人嗎?”

  “隻有一個老爹,正在魚塘裡撈魚呢。”菜農指給他看。

  小趙來到村前的一口魚塘邊,果然看到一個老漢在塘裡撈魚,他認瞭出來,正是自己去看張峰時,出門的那個老漢。

  大冬天的,老漢穿著皮褲,站在水裡,不斷地拖動魚網,凍得瑟瑟發抖。奇怪的是,他將網提上來時,網裡明明有好幾條大魚在蹦,他卻並不抓起來,而是又將這些魚放回到水裡去瞭,重新拖起網來。

  小趙實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問瞭一句:“老人傢,你幹嗎將撈上來的魚又放掉瞭?”

  “這些不是我要撈的魚。”老漢抬起頭來,也認出小趙來,“我剛才在張老板病房門口見過你,你是代表張老板來的吧?”老漢慌忙往岸上爬。

  “我是張峰的律師。我隻是想找你核實一些情況。”

  一聽“律師”兩個字,老漢慌瞭神,忙不迭地從口袋裡掏煙,遞上,結結巴巴地問:“律師?張老板請瞭律師?他是要跟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打官司?天啊,這怎麼辦?律師同志,官司就別打瞭,行不?我們賠錢。我兒子傷瞭他,我們出錢給他治。”

  小趙沒料到人傢慌成這樣,而且主動提出賠償,這麼看來,這案子處理起來會更簡單。他想探探老漢的口風,便問:“你們打算賠錢,那打算賠多少?”

  “三、三萬,夠嗎?”老漢結結巴巴地問。

  小趙搖瞭搖頭。

  “那……三萬五,行嗎?”

  小趙還是搖頭。

  老漢直嘆氣:“同志,我傢沒多少錢,就拿得出這點,真的。我傢要是有錢,人傢將我傢的大棚撞塌瞭,我兒子也不會急著去找人傢賠償,惹出這樣的事來啊!”他抖抖索索地掏出煙來,點上,吸瞭一口,這才鼓起勇氣問:“要我們賠多少錢,你們才答應不和我們打官司?”

  小趙伸出一根指頭:“十萬。”

  老漢癱坐在地上,埋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吸著煙,吸到煙火快燙著指頭瞭,才將煙頭扔瞭,站起來,像下瞭很大決心似的,說:“十萬就十萬吧。將心比心,將人傢臉上拉出那麼長一道口子,人傢是有錢的體面人,日後臉上留道疤也難見人,要十萬也應該。隻要你們不打官司,我一定湊齊十萬給你們。”

  小趙真沒料到,這麼容易就將事情解決瞭。他應該高興才是,但看著一臉苦相的吳老漢,他高興不起來,總感覺是自己欺負瞭人傢似的。他忍不住問瞭一個問題:“老人傢,你為什麼這麼怕打官司?”

  “打官司,誰不怕?被人告瞭,這是丟人的事啊!我們村祖祖輩輩就一戶人傢打過官司,他傷瞭人,打官司後坐瞭三年牢,到現在他傢裡人還抬不起頭來做人呢。我兒子也傷瞭人,要打官司,不也落個那樣的下場?”老漢嘆瞭一口氣,接著說,“咱窮老百姓,跟有錢人打什麼官司,有錢人請得起律師,律師是什麼人,紅的能說成白的,白的能說成黑的,咱平民百姓,跟律師鬥,不是找不自在?”

  老漢意識到自己說漏瞭嘴,打瞭一下自己的嘴巴:“對不起,同志,我不是說你,我隻是說律師厲害。”

  小趙要走,老漢又留住瞭他:“你能不能等一會兒,等我打上一條烏魚來。”

  小趙疑惑地問:“為什麼?”

  “我們鄉下有個偏方,受瞭外傷的人,要經常喝烏魚湯,這樣傷口才會好得快,不會留疤。我昨天撈瞭一條烏魚,熬瞭湯給張老板送去,結果被他扔瞭。今天又送瞭一趟過去,還是給他扔瞭。估計他見瞭我會生氣,你能不能等我撈到一條烏魚,熬好湯,幫我帶過去。”老漢說完,又下到塘裡去,抖抖索索地拖起網來。

  小趙怔在那裡,這個老漢太老實瞭!管人傢臉上留不留疤幹什麼,留疤也是賠十萬,不留疤也是賠十萬!

  過瞭好久,老漢終於撈出一條黑乎乎的烏魚來。他趕緊領著小趙回傢,燉起魚來,一會兒工夫,滿屋子都是魚的香味。在燉魚的工夫,小趙與老漢聊瞭起來,他問老漢一個問題:“老人傢,張峰要你賠多少錢,你就賠?”

  老漢長嘆一口氣:“人心都是肉長的,咱害人傢破相瞭,總得講點良心;再說,理在人傢那一方啊!”

  “可是,你兒子也占著一定的理呀,人傢的確毀瞭你傢的大棚,他要賠償也不過分呀,人傢幹嗎打他?”

  吳老漢愣住瞭,爾後一把握住瞭小趙的手:“你是好人啊,說瞭一句公道話。”但他接著又直嘆氣,“事是這樣的事,理卻不是這樣的理。人傢幾十萬的車子撞壞瞭,女朋友還傷著,心裡多難過呀,這時候人傢比咱難過,咱就不該去給人傢添堵。我兒子不懂事,這時候去要人傢賠錢,人傢哪能不急眼?不管怎麼說,我兒子不該用菜鏟將人傢傷成那樣。人總要講良心是不是?”

  聽著老漢如此憨厚質樸的話,小趙心裡很不是滋味。

  魚湯熬好後,老漢將魚湯盛在一隻保溫瓶裡,千叮嚀萬囑咐,要小趙勸張峰一定將魚湯喝下去。

  小趙提著滿滿一瓶魚湯回到城裡,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甚至都有些猶豫,自己是不是該接這個案子。

  來到醫院,他將烏魚湯倒在碗裡,請張峰喝,張峰一見,翻瞭臉:“這是不是那個糟老頭讓你帶來的?”

  小趙隻遲疑瞭一下,張峰就一把打翻瞭碗,叫起來:“他套什麼近乎?以為給我送點吃的喝的,老子就饒瞭他?沒門!”

  小趙有些來氣,說:“你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不好?人傢不是跟你套什麼近乎,人傢是在利用傳統偏方,想讓你的傷口好得快些,不留下疤痕。”

  “那老子更不能喝瞭,老子就是要讓臉上留下個大大的疤,然後要他賠多多的整容費。”

  小趙瞠目結舌,心裡卻翻江倒海起來,他努力想克制,卻怎麼也克制不住,他終於叫瞭起來:“你覺得你的訴訟會沒問題?那你就去讓他賠多多的整容費吧,這個案子我不想接瞭,你另請高明好瞭。”

  張峰瞪著他,怪笑起來:“你不接?有的是律師接,都是大牌律師。告訴你,不是你的舅舅求情,老子要請律師也輪不上你這樣的小角色。”

  “那你去請大牌律師好瞭。我打算做吳維華的代理律師,與你的律師對簿公堂。”小趙氣沖沖地回到辦公室,舅舅的電話就來瞭,將他一頓臭罵,問他哪根筋不對,臨陣反水。小趙隻說瞭一句話:“因為一瓶烏魚湯。舅舅,我是當律師的,我是要靠律師費生活,但人活著,總得先有道義有良知對不對。”

  “可你想過沒有,你代表菜農那方與張峰對陣,你的結局能保證贏?那可是你的第一件案子啊!”

  “我不一定敗訴!原因有兩個,第一,張峰的傷勢並不嚴重,而且傷在耳朵下方,像這種沒有影響容貌的情況,隻要承擔相應的醫療費,根本不需要十萬的整容費;第二,張峰撞壞瞭菜棚後,是最先操傢夥動手的,從某種程度來說,吳維華是正當防衛,不需要承擔責任,就算最後被認定為防衛過當,也隻是適當賠償,根本不需要出十萬元,而且,比起張峰所承擔的菜農全部經濟損失,那真是小巫見大巫。”小趙胸有成竹地放下電話,直奔柳塘村,雖說官司有希望打贏,但他的心裡還沒底,他該如何說動菜農,接受他這個免費律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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