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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門突圍:她和無精丈夫的黑白十年

在女醫生嚴靜的職業生涯中,一個叫飛飛的女人最讓她記憶深刻。為瞭孩子,飛飛東奔西走,帶著她的無精丈夫強行突圍瞭十年……

滿心唏噓:丈夫查出無精

我是遼寧省沈陽市一傢醫院的男科女醫生。男科在六樓,平時患者不太多。與我們形成反差的是,七樓的不孕不育科室做排卵監測的患者特別多。估計大傢都覺得兩口子不生孩子就是女人的毛病,凡是不孕不育,首先就想到是女性的問題。

2008年春天,那天我坐診,接診瞭一對夫妻。妻子飛飛略胖,性格活潑;丈夫大成樸實敦厚。他們已經在七樓的不孕不育科室治療瞭半年。飛飛因為胖導致子宮壁厚,不易受孕,做瞭刮宮治療,但並無效果。

飛飛說傢裡的老人生病瞭,就想抱孫子,不抱孫子老人心難安啊!我例行詢問關於夫妻生活方面的問題,然後開具化驗單,等待精子的化驗結果。

幾天後,兩人拿著化驗結果來找我,看得出他們特別不淡定。他們也能看懂報告,大成的檢查結果第一項,精子數量是0,其他兩項的結果也非常不好,也就是說他無精,一個精子都沒有,這是我坐診以來,第一次遇到。為瞭避免出錯,我特意又開具瞭精囊穿刺的檢測。一周之後,結果出來,依然是無精。

現在的醫療技術突飛猛進,有的醫院甚至打出瞭隻要有一個活精子就能做爸爸的廣告,但是大成一個精子都沒有!飛飛當場就哭瞭,大成在走廊裡捶胸頓足。我的樓上,每天都有無數的女性患者治療不孕不育,還有超齡的女子在忍受著痛苦打促排卵針,取卵,做試管嬰兒。樓下是婦科,每天有無數的女子,甚至不少是少女,來做人流手術。

飛飛抹著眼淚問我:“能治嗎?為什麼會得這種病?”我詢問傢族病史,飛飛說大成的傢族裡沒有不孕不育的人。以我的從醫經驗分析,大成小時候應該得過腮腺炎,發過高燒。男孩得腮腺炎,控制不好的並發癥就是無精,但是這種概率非常非常低,我讓飛飛回傢找老人確認一下。

走之前,我建議他們再去看中醫,調理身體。就目前的醫療技術而言,年幼自始的無精癥很難治愈。

不久,我和飛飛又碰面瞭,是在醫院的中醫藥房,她紅著眼睛告訴我:婆婆告訴她,大成小時候得過腮腺炎,大成特別勇敢,都沒有吃藥,挺瞭一周,挺過去瞭。婆婆說話時,態度特別驕傲。她不敢告訴婆婆實情,因為婆婆剛做完腸癌手術。有時候人生就是如此,不知道哪裡遇到什麼坎兒,就比如勇敢的大成,傲嬌的大成母親,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大成勇敢挺過去的一場病,會讓他長大後一生無子。

飛飛告訴我,她是本市人,父母早年下崗,她跟著父親在橋頭賣海鮮,因為傢裡條件一般,她沒有考大學,上瞭技校,學的播音,畢業後到一傢超市工作。

她知道自己外形不好,1.5米的身高,150斤,好在她長瞭一張娃娃臉。老天總是公平的,沒有給她好看的外貌,倒是給瞭她樂觀的性格,這很為她的魅力加分。通過同學介紹,她認識瞭大成,大成是標準的本市男孩,技校畢業就當瞭公交車司機,父母都是退休工人,一傢人其樂融融。飛飛告訴我:“朋友們都說,大成長得帥。我特別喜歡他,我們剛認識時,大成對我一般,我很主動。我還特意去算瞭命,算命先生說我是他的恩人。”

能促成他們結婚的是一場車禍。大成在聖誕節那天早上開公交車,因為一夜沒睡,他特別疲倦,在轉彎時撞死瞭一位20歲的女孩。

女孩是當地商場的售貨員,因為商場的聖誕活動,七十二小時轉不停,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也是因為疲憊,她沒有及時躲避,命喪輪下。

一個月前,女孩的父親也是被車撞死的,這次女孩也死瞭,女孩的媽媽就精神失常瞭。賠償的大部分由公交集團出錢,大成傢也拿出瞭一輩子的積蓄,還借瞭錢。在大成最難的時候,飛飛沒有離開他,飛飛的父母包容瞭他,兩人決定結婚。

沒有彩禮,沒有新房,飛飛搬進瞭大成的傢。那是一間房齡三十多年、五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結婚典禮之後,兩人到外地去度蜜月,沒想到婚後第三天,大成的父親從樓上意外摔下來,當場身亡!小兩口匆忙飛回來奔喪,從此,飛飛背上瞭命硬的惡名。

大城小愛:樂觀著無力著

大成的父親去世不久,大成的母親病倒瞭,去醫院檢查,發現是腸癌。飛飛辭瞭職,全心全意照顧婆婆。婆婆做瞭手術,經過幾次化療,病情得到控制,突然提出要抱孫子。

小兩口本來沒有做好準備要寶寶,經濟條件也不允許,但是傢裡發生瞭這麼多事情,孝順的大成和飛飛決定滿足老人的心願,這才發現兩人不育。飛飛到處治療,背負瞭很大的壓力。

最要命的是婆婆傢姊妹七個,號稱七朵金花,婆婆排行老五,她等於有七個婆婆,每個婆婆都是咬尖兒的主兒。其中三婆婆和四婆婆離婚瞭,總住在她傢,為她婆婆出謀劃策催飛飛生孩子。

“你明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啊,大成沒說什麼嗎?”我有些擔憂地問她。飛飛聞聽此言,又開始哭:“大成的事情瞞不住,我媽不想讓我受氣,把實情告訴瞭婆婆。可是婆婆根本不在乎,還和鄰居造謠,說我小產瞭,正在吃藥休息。”

“對這種奇葩的婆婆,我媽已經勸我離婚瞭。”飛飛紅著眼睛,“可是我離婚瞭,大成怎麼辦?他開始變得自卑,每天都喝酒,我不能扔下他。”

“大成中午還要吃藥,我先走瞭,謝謝大夫。”飛飛禮貌地感謝我,匆匆走出醫院。

他們再也沒有來過醫院,我也再沒有遇到大成這樣的患者。一晃過瞭三年,我也要結婚瞭,在選擇婚慶公司時,我又遇到瞭大成和飛飛,原來他們兩個人開瞭一傢名為“大城小愛”的婚慶店,平時還賣花。飛飛本來就是學播音主持的,她當起瞭婚慶主持人。

他們見到我很高興,給瞭我很多優惠。飛飛性情還是那般開朗,她揉著紅腫的手:“今年冬天太冷瞭,今天早上我去花行取花,電動自行車都凍沒電瞭。等明年,攢夠錢,我一定買輛車。”

我非常佩服飛飛的執著和樂觀,趁著大成不在的時候,我偷偷問:“你最近過得好嗎?”

“好啊!”飛飛開始講述這三年的日子。婆婆的身體一直很好,找瞭一個老頭,那個老頭把房子給瞭兒子,自己沒地方住,婆婆提出讓他在傢裡住。飛飛特別反對,大成沒說話。為此,飛飛咬著牙,借錢開瞭這傢小店,把傢徹底給瞭婆婆。她沒有和大成離婚,大成在公交公司的修理廠上班,半天工,一個月隻有一千多的收入,兩個人的生活都靠這傢小店來維持。他們平時就住在店裡,晚上把花一收,鋪塊木板當床。

看我詫異的神色,飛飛滿不在乎地說:“我正在攢錢,等攢夠瞭首付,我就有傢瞭。”

第二天,我送來瞭隔潮墊和軍用睡袋。從此,我和飛飛成瞭朋友,周末我時常來店裡幫她剪花,沒事聊聊天。“大城小愛”的名字是她起的,她和每個女孩一樣,即使受到傷害,依然想著最美好的回憶。

可是沒多久,我發現瞭她的秘密,她參加瞭一個登山俱樂部,和俱樂部裡的一個男孩關系特別好。

“你會看不起我嗎?”飛飛問我。大成自從查出無精癥之後,兩人變得疏遠,很少在一起。大成還染上瞭酒癮,兩人經常吵架,但她還是舍不得離婚。

“我長得不好,傢裡條件一般,年紀又大瞭,我離婚,能找個啥樣的?畢竟我愛大成。”飛飛說起瞭自己的想法,她是在情緒特別低落時參加瞭登山俱樂部認識那個男孩的,兩人不久就好上瞭,她為此懷孕瞭,還懷瞭雙胞胎。她眼睛發亮:“我真高興,我能當媽媽,那是我第一次懷孕。”

“為什麼不生下來?”我說完就後悔瞭。她怎麼可能生下出軌對象的孩子?

飛飛搖頭:“不行啊,大成觀念特別傳統,不是他的孩子,他不能要。你知道嗎?前些年,他讓我跟他叔叔傢的弟弟要孩子,他說那是他們傢的血脈。我不同意,他弟妹也不同意。”

“那你為什麼不去精子庫?隻是大成不知是否願意。”我擔憂,畢竟撫養一個別人的孩子,不是每個傢庭、每個男人都能接受的。

“我去說服他。”飛飛第一次聽說還有這種地方。她似乎找到瞭希望,很激動。

過瞭幾天,等我再找到她時,她哭得很慘,大成能接受,但婆婆不同意。“我做錯瞭什麼?”飛飛大哭:“我隻想生個寶寶,像普通傢庭一樣,和大成過一輩子。”

“別哭,總會有辦法。”我勸她,在法律上,即使是精子庫生下的孩子也受保護,但是在實際的傢庭中,誰能真正地保護孩子?如果飛飛真的生下瞭孩子,孩子所能依靠的隻有她!

飛飛這次很失落,她已經很久沒去登山俱樂部,我發現她把那個男孩也刪除瞭。我不知道是該譴責她,還是該心疼她,心情非常復雜。

生門突圍:十年終獲圓滿

後來,我因為忙,好久沒和她聯系,再後來,我去國外進修,一年後才回來。等我再次去飛飛的小店時,婚慶店已經變成瞭外貿女裝店,她將店出兌瞭。我聯系飛飛,約她見面。她已經買瞭車,買瞭房,整個人的狀態卻非常不好。

“怎麼瞭?”我問。

“我正在要孩子。”原來她的父母退休瞭,父母辛苦一輩子,退休金還算豐厚,他們傢的苦日子到頭瞭。她年齡也大瞭,周圍的朋友同學都有瞭孩子,她和大成從認識、結婚,到現在已經拖瞭十年,她必須要一個孩子瞭。

“他們都同意瞭?”

“他們不同意也沒辦法,婆婆的身體越來越差,後找的老頭已經走瞭,三婆婆在照顧她,大成除瞭喝酒,還是喝酒,我要為自己著想。我媽說瞭,他們不養,我們養。”飛飛的話還是那樣硬氣,卻少瞭灑脫。

我勸她考慮一下,她搖頭,大哭:“我試過,我想離婚,再找個男人好好過日子,生個孩子。我甚至在外面找男人,就是想忘記大成。但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她痛哭不止:“當年算命先生說得對,我是他的恩人,這輩子,我就是來渡他的命啊。”

我不知道應該再怎麼勸她,女人能有幾個美好的十年,她曾經告訴我大成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要用命去愛他,她真的做到瞭,那他呢?他給她帶來瞭什麼?

“大成現在挺努力的,他又找瞭一份兼職,收入還可以,我們搬到瞭自己的小傢。”飛飛擦著眼淚,“我也想開瞭,這輩子就是命,命給我什麼,我就接受什麼。我正在減肥,下半年我就去你們醫院做試管。”

“好,我等你。”

我等瞭大半年,飛飛沒有來。我去她傢找她,她和大成似乎在冷戰,兩人表面說話客套,我看得出兩人分床很久。大成也再沒有剛去醫院時的英氣,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他穿著銀行保安的制服,和我打瞭聲招呼,走瞭。

飛飛看著我,語出驚人:“我懷孕瞭。”原來她又和外面的男人有瞭孩子。她有她的考量,精子庫的價格昂貴,她不想花那份錢,她故意找瞭一個男人,反正她和大成之間僅僅缺一個精子而已。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飛飛看著我,不理解地問道:“他為什麼能夠接受精子庫的孩子,不能接受這個孩子,反正都不是他的。”

我堅決反對:“精子庫的孩子是你通過合理的醫療手段得到的,可是這個孩子是你出軌的證據啊。大成怎麼能接受?”

“那需要花很多錢買一個不知名的精子,我又要去醫院打針、吃藥,反反復復,我實在不想遭罪瞭。”飛飛哭泣。

我拉著她,勸她拿掉孩子,雖然這不人道,但是孩子一旦出生,對於孩子的親生父親、飛飛以及大成都是噩夢,與之相關的每個人的命運也會變得一塌糊塗。

最後,飛飛在我的悉心勸慰下,忍痛拿掉瞭孩子。見飛飛照顧到自己的尊嚴,大成也主動示好,開始修復兩人的感情。飛飛重新開始一遍遍跑醫院,承擔巨大的精神壓力與身體的疼痛。有時,大成會在一旁照顧。不過,兩個人依然是一前一後。

2018年4月,飛飛終於如願地懷孕。她告訴我喜訊的那一天,我站在樓上看著她和大成。她的臉上露出瞭多年前的笑容,大成也開心地站在一邊。我祝福他們,為他們高興。

編輯/柴壽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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