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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兒殺

1.員外續弦

張傢鎮上有個張員外,年過四十,傢中正妻生瞭一個兒子,年已十四。因為張員外是庶子,見過母親當年所受苦楚,便發誓不納妾。他生性隱忍,城府深沉。父親死後,他隻分得很少一點傢業,當他發傢之後,就把祖宅買瞭下來,把曾經欺負自己的正出的大哥趕走瞭。

能把小小的一份傢業發揚光大,除瞭張員外自己有能力外,還因為他有個得力的管傢。管傢是他小時候的仆從,分傢後也跟著他出來瞭。管傢善於經營,勤勤懇懇,張員外極為信任倚重他。

原本一傢其樂融融,想不到遇上飛來橫禍。兒子年齡漸長,在外也有些交遊,不知不覺就染上瞭壞毛病,今天被賭錢的上門要債,明天在青樓和人打架。管傢原本還瞞著,但終於被張員外得知瞭,他一怒之下,用傢法一頓痛打。想不到,兒子在外面花天酒地被掏空瞭身子,加上這一頓痛打竟一病不起,最後一命嗚呼瞭!

兒子死瞭之後,妻子魂不守舍,每天見到張員外都嚇得連哭帶喊,好像張員外也要殺瞭她一樣,弄得張員外連臥房都不敢進,天天睡在書房裡。

這天晚上,張員外正在書房睡覺,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砸門聲,管傢高聲喊叫:“老爺,快起來!”張員外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發現四周濃煙環繞,嗆人無比。他一下子跳起來,三步兩步沖到門口,這時管傢也砸開瞭屋門,拉著張員外跑瞭出去。

原來是書房失火瞭,好在滅火及時,隻燒瞭書房,沒殃及其他建築。張員外隻好嘗試著回臥房去睡,這次夫人反應倒沒那麼激烈,隻是愣愣地看著他,也不說話。

不料到瞭後半夜,張員外再次被管傢的驚叫聲驚醒:“夫人,夫人!”張員外跑出去一看,妻子已在大堂裡懸梁自盡瞭。張員外失聲痛哭,當即病倒瞭。喪事隻能靠管傢一手操辦瞭。

一個月後,張員外才漸漸恢復瞭健康,隻是心情鬱鬱,沒有笑容。管傢強忍悲痛勸說張員外:“老爺,您這樣不行啊,這傢要散瞭。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您還是得續弦生子才是。”張員外也知道,自己四十出頭瞭,得抓緊瞭。於是他讓管傢四處打聽,找合適的人選。

很快,管傢就找到瞭幾戶候選人傢,其中最讓張員外滿意的,要數在鎮上開書坊的王傢女兒王玉。王傢雖不富裕,但祖上是讀書人,算是書香門第。認識王玉的人都說,王玉不但長得漂亮,還知書達理。

張員外就讓管傢去提親。王傢人考慮瞭一下,張員外年齡是大瞭些,不過這是堂堂正正的續弦,是明媒正娶,傢裡條件又這麼好,女兒當瞭正妻,也不會受委屈,就答應瞭。

張員外大喜,在聘禮上格外加重,一點不敢馬虎地將王玉娶進門。婚後,張員外對妻子十分疼惜,王玉性情溫柔,兩人也算恩愛和睦。

沒過多久,王玉就懷孕瞭,張員外更是把妻子當成珍寶,生怕出一點意外。管傢也四處找安胎藥、大補湯,給王玉補身子。可越怕越易出事,就在王玉懷孕八個多月時,她在丫鬟的攙扶下去花園裡溜達,不料躥出一隻野貓,差點撞在王玉身上。王玉嚇得差點摔倒,當晚肚子就疼瞭起來。大夫說是動瞭胎氣,張員外急得團團轉,管傢不停地勸他:“老爺放心吧,醫書我多少也看過一些,夫人看上去臉色還好,不像是有危險的樣子。”

還真讓管傢說中瞭,折騰瞭一夜,王玉順利地生下瞭個兒子,母子健康平安。張員外高興壞瞭,搖晃著管傢說:“想不到你啥都懂呢!這孩子有福氣,就叫張福吧。”

2.矯枉過正

轉眼五年多過去瞭,張員外一直努力想再生一個,卻總是沒動靜。王玉勸張員外:“兒孫天定,不用著急。”張員外搖搖頭說:“你雖年輕,我卻老瞭,看來是沒指望瞭。”

眼看張福健康長大,到瞭要上學的年齡瞭,管傢找來私塾先生,張員外挑瞭一個又一個,終於選定瞭一個頗有名氣的先生。想不到隻上瞭一天課,先生就被張福捉弄瞭一番,死活不肯再教瞭。

王玉氣得要打張福,張員外卻攔著,死活不讓打,說小孩子懂什麼,先生也太小氣瞭。管傢也連連說:“不怨少爺,不怨少爺,是先生教得不好。”

要說一個教不好也就罷瞭,連請瞭三個先生,不是被張福打跑,就是被張福氣跑。每次王玉要管教張福,張員外肯定阻攔。王玉氣呼呼地說:“哪有你這樣的父親,人傢都是嚴父慈母,咱傢怎麼倒過來瞭?”張員外頓時臉色變瞭,拂袖而去。管傢小心地提醒道:“夫人,你別這麼說,這個傢之前的事你是知道的,老爺受的打擊太大,有點矯枉過正也是人之常情。”

左思右想之下,王玉決定自己給孩子找個先生。她委托管傢帶著禮金,去請鎮上的劉秀才。這位劉秀才是鎮上有名的才子,十六歲就中瞭秀才,可惜命運一直在捉弄他,十七歲就死瞭母親,按當時規矩,丁憂三年,不能科考。等二十歲丁憂期滿,父親又續弦瞭。不料這位續弦的妻子,不到一年工夫,竟也染病去世瞭。按當時規矩,這是父親的續弦,他也需要丁憂。這一下,又得三年。眼看三年期快滿,老天又帶走瞭他爹。就這樣,他又得丁憂三年。現在他已經二十五歲瞭,丁憂還沒滿呢!他父親雖是位老名士,卻沒給他留下多少傢產。他隻能靠當教書先生維持生活,等丁憂期滿再去科考。

張員外也聽說過這位倒黴秀才,因此王玉一說此人,張員外就挑挑眉毛說:“這人我知道,才學是好的,隻是對學生太嚴苛瞭些,福兒還小,隻怕受不得。”王玉卻很堅持:“福兒一天大似一天,再不嚴加管教,將來怎麼行?交給劉秀才,準沒錯。”張員外皺著眉說:“你就那麼相信劉秀才能教好福兒嗎?你對他很瞭解?”

這一下捅瞭馬蜂窩,張福被賭場打瞭個半死後送到瞭縣衙。知縣十分意外,本來隻想打斷張福兩條腿,現在張福殺瞭人,估計要秋後問斬瞭。他侄子聽說後,表示作罷,畢竟自己隻摔斷瞭兩條腿,後面還能恢復。對方腦袋都要掉瞭,還有什麼仇沒報呢?

可知縣還是不甘心,雖然張福要掉腦袋,但這麼大的事,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撈到,那侄子的腿就白斷瞭。他把張員外叫到衙門,威脅他說:“張員外,咱們也是老相識瞭。之前你自恃把兒子藏得好,一毛不拔。這次你兒子被我抓住瞭,他是跟人互毆致人死命的,這裡頭的量刑學問是很大的。如果我判個自衛殺人,他蹲兩年就能出來瞭,最差也能弄個流放充軍;可如果我下筆狠一點,報上去個賴賬不還,行兇殺人,必是要秋後問斬的。你怎麼說?”

知縣滿以為張員外會乖乖掏錢,想不到張員外盯著他看瞭半天,說:“你說的可是真的?如果我不掏錢,你就要弄死我兒子?”知縣肯定地點點頭,熱切地說:“說說吧,你肯掏多少,可以商量嘛!”

張員外站瞭起來,整理一下衣襟,淡淡地說:“我沒錢。”說完他一拱手,揚長而去。知縣盯著他的背影看瞭半天,這次啥也沒敢喊,隻是打瞭個寒戰。

4.虎毒食子

既然張員外不肯掏錢,知縣自然也沒啥可猶豫的,報瞭個欠債不還,行兇殺死債主。背上這個罪名,肯定會被判死刑的。不過按照流程,死刑不是縣裡能定的,最多隻能算初審。報到府裡屬於二審,有關人命案判死刑的事,府裡隻有同意或駁回兩種做法。同意,就上報刑部審核,刑部審核同意後,才能執行;駁回,就是讓縣裡重審,如果縣裡維持原判,府裡還要審一次,才會確認是否上報刑部。

話雖這麼說,一般案情簡單的兇殺案,府裡是不會駁回的,而是直接報給刑部。但這次不知為何,過瞭幾天,案子被駁回來瞭,知府批復說:“債主上門,人多勢眾,主動行兇,情理不通。死者為奴,並非債主。駁回重審,慎之慎之。”

知縣一看,知府這意思是說案子有疑點,讓他重審。他問師爺這是怎麼回事,師爺是紹興人,府裡有同鄉師爺,消息靈通。他捻著胡子對知縣說:“大人,我打聽瞭一下,這知府大人是剛上任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對人命案子慎重些,也是表達一種認真負責的態度而已。不用想瞭,重審一遍,走個過場,再把案子送上去,沒有不過的。”

知縣覺得師爺分析得有理,於是重新過堂,讓張福重新畫押,整理好案卷後再次送上去,說明重審無誤,初判死刑。想不到案卷送上去後,過瞭幾天,又被駁回來瞭,按照規矩,人命案子兩次被駁回,知縣就不能再審瞭,得把人犯送到府裡二審。知縣心中鬱悶,但也不敢壞瞭規矩,隻是找來那幾個賭場的人,叮囑一番,讓他們到瞭府裡該怎麼說。賭場的人當然連連點頭稱是。

知縣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性,問師爺:“你猜,那張員外如此淡定,會不會早就買通瞭知府那邊,有恃無恐,知道兒子死不瞭,所以才不給我錢的?”

師爺揪斷瞭兩根胡子才說:“這倒也說得通,不過我聽府裡的同鄉說,這新知府剛上任,還是一副清廉公正的面孔,不會這麼快就收錢吧?再說瞭,張員外傢被咱們盯著呢,別說管傢沒出過遠門,就是府裡傢丁,也沒有出縣城的啊,送錢總也要有人去送吧。”

知縣百思不得其解,也隻好作罷:“算瞭,反正如果他沒送錢,知府那邊審瞭,肯定也是死刑。畢竟他兒子殺瞭人,不送錢誰會幫他好好審呢?”

張福和賭場的證人們被送到府城後,知府過瞭一堂,沒有宣佈結果就退堂瞭。然後知府讓人拿著牌票,通知張員外到府城來,就張福的案子進行協商。

王玉自張福潛逃後就已經憂心而病,在張福因殺人被抓後,更是臥床不起,水米難進。接到知府通知後,張員外進屋看瞭看臥床不起的夫人王玉,就帶上隨從上路瞭,留下管傢打理傢事。

到瞭府城,知府的師爺接待瞭張員外,告訴他,知府大人覺得張福雖然殺瞭人,但畢竟是被債主圍攻時的反擊,而且一頓板子後,賭場主人已經松口承認張福的欠債中,有很多是驢打滾的高利債,是朝廷不允許的。這些情況綜合下來,張福如果能對被紮死的人傢進行賠償,是判不瞭死刑的,可能坐幾年牢就可以出來瞭。

張員外淡淡地一笑:“我不會替他賠償一分錢的,我就是想讓他死。”師爺目瞪口呆:“張員外,虎毒不食子啊!你這是為何?”

張員外看瞭師爺一眼:“我不想說,不行嗎?”

“不行!”隨著一聲斷喝,知府大人從屏風後面轉瞭出來,他死死地盯著張員外,“我就是要弄明白,你是瘋瞭,還是傻瞭,為何一定要置你的兒子於死地!他小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因為舊日傷痛,矯枉過正,過於嬌縱孩子;可今天看來,你在他小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毀瞭他瞭!他是你的獨子,你為何如此毫無人性?”

此時,張員外忽然像被雷劈瞭一樣,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知府,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巧啊,真是巧啊!老天爺有眼,可又無珠啊!哈哈哈哈哈哈!”

師爺被這兩人徹底弄蒙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大人,這……這,您和張員外認識?”

原來,這知府竟然是當年曾在張員外傢教書的劉秀才!

知府瞪著張員外,眼中冒火:“這話我不懂,老天爺有眼怎麼說?無珠又怎麼講?”

張員外毫不慌張,輕蔑地看著知府說:“老天有眼,是因為他剛好讓你當瞭這個知府,讓你親眼看見張福現在這副德行!相信你心裡此時比死瞭都難受吧?我還可以告訴你,王玉傷心過度,臥床不起,想來也命不久矣。老天無珠,也是因為他剛好讓你當瞭這個知府,你既然當瞭知府,必然會全力保護張福,張福這條命算是保住瞭。不過以他的德行,再犯事是早晚的事,你等著瞧好瞭。”

知府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張員外的衣領,說:“你這個瘋子!我為張福平冤是依法行事,我與王玉相識,又當過這孩子的老師,當然不希望看見他死!你又是為何,兒子要死瞭,夫人也要死瞭,卻如此高興?”

張員外一把甩開知府的手,大喝一聲:“劉秀才!就算你今天當瞭知府,我看你也是個斯文敗類!你別以為當瞭知府就可以高高在上瞭,我一紙訴狀,就能讓你身敗名裂!你說我高興?我高興個屁!從張福三歲開始,我就不知道高興是什麼感覺瞭。我隻是覺得痛快,痛快你懂嗎?你這個偽君子!”

師爺嚇得渾身發抖,眼看這事要失控,這張員外發瞭瘋,要真說出點什麼秘密來,知府大人未必會怕,但自己聽見瞭,可能就要大事不妙,他嘟囔一聲:“卑職去泡茶……”他轉身就要走,卻被知府一聲大喝釘在原地:“不用走!我劉某人一生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有什麼怕別人告的!”

5.匪夷所思

張員外冷冷地看著知府說:“我問你,父母熱孝,丁憂守制,在此期間,夫妻行房尚且有小不孝之罪,若是與女子無媒茍合,該當何罪?”

知府一愣,臉上慢慢露出奇怪的表情,既有匪夷所思,又有恍然大悟,他搖著頭,語音緩慢而沉痛:“此為大不孝之罪。平民為此,杖責二十,枷號三日;士子為此,剝奪功名,永不復用。”

張員外哈哈大笑道:“我以此告你,你有何話可說?”

知府盯著他說:“你究竟是如何想到這一層的呢?”

張員外冷冷地說:“我能打下這一片傢業,難道我會是傻子?我當時一時不慎,妻兒意外雙亡,心灰意冷之下,娶瞭王玉,得瞭張福,自然百般珍愛,一時無暇細想。但時間長瞭,種種詭異之處,自然就慢慢想到瞭。管傢聽說,自從你在山上狼口中救過王玉之後,你們兩傢就過從甚密。王玉傾心於你,還曾求她父親主動上門商討過。不知為何,你父親不肯同意,否則你二人早成夫妻,還會輪到我?管傢還聽說,在我提親之後,之所以王玉的父親拖瞭一陣子才答應,也是因為王玉不死心。她還曾偷偷跑到你在山間讀書的小屋去!此事管傢找到瞭無意中看到的獵戶,你敢否認嗎?你能否認嗎?”

知府苦澀地說:“就憑這個,你就認定我和王玉有奸情?甚至認為張福是我的兒子?”

張員外的笑聲終於也低沉瞭,他緩緩地說:“我對王玉和張福視若珍寶,怎能輕易相信?可回想起來,王玉懷胎八月就生瞭張福,說是野貓沖撞,焉知不是安排好的?張福出生後,王玉就再也沒有懷過胎,管傢略懂醫術,他給我診斷瞭,說我陽氣不振,過瞭一定年齡後很難讓女子懷孕。他雖然說得吞吞吐吐的,但我明白瞭,難怪我前妻隻在我們年輕時生下一個孩子,後來十四年都沒有再生育過。我又怎麼可能忽然間就重振雄風,讓王玉懷孕瞭呢?還想延續張傢香火,我真是癡心妄想啊!你說虎毒不食子,若是虎洞裡進瞭一頭狼崽子,你說虎會不會咬?會不會吃?”他雙眼血紅,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嘶吼。那種傷心,那種絕望,讓一旁的師爺如同光著身子站在雪地裡一樣,隻想打寒戰。

知府默默地聽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他緩緩地坐下瞭,仿佛一下子老瞭幾十歲。他抬起頭來看看張員外,又看看師爺,像是有千斤重擔壓在他身上一樣。過瞭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瞭,說出瞭讓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一句話:“師爺,吩咐下去,準備澡堂。”

至少有半炷香的時間,沒有人說話。

張員外瞪著知府,和知府一開始瞪著他的眼神是一樣的——瘋瞭,一定是瘋瞭。

師爺喃喃地說:“老爺,您這會兒要……沐浴更衣?”知府點點頭說:“我和張員外是老相識瞭,我們都要沐浴更衣。今天就委屈你瞭,伺候一下我倆。”

師爺不敢多問,連聲說道:“卑職該當效力。”說完他一溜煙跑下去,很快就讓人將後院中的澡堂準備好瞭。知府站起來,一把抓住張員外的脖領子,連拉帶拽地扯進澡堂。張員外雖然有所掙紮,但並不劇烈,一來對知府的行為迷惑不解;二來知府畢竟年輕,力氣大些。

進瞭澡堂,隻見用石頭砌成的大池子裡熱氣騰騰的,都是熱水。知府不由分說,開始撕扯起張員外的衣服,張員外激烈地掙紮著,師爺見這情形趕緊上來幫忙,很快就將張員外扒瞭個精光。知府飛起一腳,把張員外踢進瞭池子裡。師爺一哆嗦,心說莫非大人要殺人滅口?那我也很危險啊。正想著,知府瞪著師爺道:“你也脫!”師爺哆哆嗦嗦地脫瞭衣服,也進瞭池子。兩個人待在池子裡,一臉驚恐地看著發瞭瘋似的知府。

終於,知府開始慢慢脫衣服瞭,他咬著牙,臉上青筋暴起,雙眼血紅,手抖得厲害。但再慢,衣服終究還是脫光瞭。就在他完全脫光的那一刻,池子裡的二人同時發出瞭驚呼聲!

知府面無表情地坐進池子裡,一個勁地撩著熱水洗臉,也不知道臉上的是水,還是混合著別的東西。張員外卻率先撐不住瞭,他跪在池子裡,號啕大哭:“這、這怎麼會?怎麼會啊?”

師爺抖著手拿起衣服,想給知府披上,知府一揮手扔到瞭一邊,紅著眼說:“你以為我父親,一個讀書人,一個老名士,為何會在我娘喪期剛過時,就不顧旁人議論,匆忙地續弦?你以為王玉的父親到我傢去,讓我父親去提親,我父親為何會一再拒絕?你以為張傢絕後瞭,你就發瞭瘋一樣,瘋狂地報復每個人。你可知道,從我父親去世的那一天,我傢就已經絕後瞭。父親本想再生個孩子的,但續弦的妻子也去世瞭,他也就認命瞭。他不讓我娶王玉,是怕耽誤瞭一個姑娘的終身幸福。”

張員外顫抖著問:“這傷痕,是那次,是那次……”

知府點點頭,自嘲地說:“那次王玉跑瞭,我被狼咬瞭,沒人知道,從那天起,我已經不是……男人瞭。我確實鐘情王玉,但我倆清清白白的,那次王玉去找我,我狠狠心把這事告訴她瞭,否則她不會死心去嫁給別人。我想教張福學好,一是因為那是為師者的操守,二是因為他是王玉的孩子。”

張員外慘叫一聲:“張福,他是我的兒子?是我的親生兒子?”他跳出池子,跪在地上,拼命給知府磕頭:“大人,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兒子不能死,他不是兇殺,他是自衛啊!大人,我對不起你,你殺瞭我,我也毫無怨言,隻求你千萬救我兒子一命啊!”他忽然想起什麼,趕緊加瞭一句:“他也是王玉的兒子啊!”

知府站起身來穿衣服:“你說王玉病重,性命垂危?”張員外一下愣瞭,隨後癱在地上,拼命打自己的耳光,打得滿臉是血。

知府冷冷地說:“張福的案子,我會秉公辦理,你趕緊回傢吧。”頓瞭頓,他又補充瞭一句:“你是聰明人,想想你是怎麼從一點疑慮,變成死心塌地地相信張福是我的兒子的?我想有些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

張員外聽瞭,忽然身子一激靈。

6.恩怨情仇

此時,在張員外的傢中,管傢正在給王玉喂藥。王玉看著管傢身後的背包,虛弱地問道:“你要走瞭?”管傢嘆瞭口氣,說:“夫人,是我對不起你。在這件事裡,你是最無辜的。”

王玉慘笑著說:“你把人都支走瞭?”管傢點點頭說:“他們都出去辦事瞭,我喂完你這碗藥,就該走瞭。”

王玉搖搖頭說:“這藥,不吃也罷。福兒死瞭,我也活不瞭瞭。”

管傢低著頭說:“夫人,喝瞭吧,就算讓我安心。我知道死瞭兒子是什麼感覺,萬念俱灰,毫無生趣。不過你還年輕,以後還會再有兒子的。我走瞭,你們茶水裡的藥也就停瞭,他還不算太老,還有機會生個兒子。我雖恨他,但隻想讓他的一個兒子償命,至於他絕不絕後,交給老天吧。”

王玉不再說話,讓管傢給自己灌瞭藥。管傢背著包袱離開瞭。

過瞭好一會兒,在一片嘈雜聲中,張員外帶著幾個府衙的衙役,把管傢押瞭回來。

張員外看見桌上的藥碗,面如死灰,撲在王玉身上大哭:“夫人,是我害瞭你呀。我回來晚瞭一步,讓這賊子害瞭你呀!”

王玉掙紮著坐起來說:“不,他給我喝的是治病的藥,不是毒藥。如果不是他臨走前給我灌這碗藥,我隻怕撐不到你回來瞭。若不是為瞭給我灌藥耽誤瞭時間,他也許就真的跑瞭。”

張員外回到院子裡,扯下管傢的包袱,裡面是一些金銀珠寶。張員外看瞭半天,忽然說出一句讓人意外的話:“怎麼不多拿些?”

管傢冷冷一笑,說:“這是我多年操勞該拿的,我是賊嗎?會偷你的東西?”

張員外蹲下身子,咬著牙痛苦地說:“我拿你當半個朋友對待,我打過你嗎?罵過你嗎?我究竟有什麼事對不住你,你要這樣害我?你誣陷夫人,誘導我毀掉少爺,在他墮落的路上,你還多次親手推一把!究竟為什麼?”

管傢抬起頭,冷漠地說:“為瞭大公子和大夫人!”

張員外詫異得瞪大瞭眼,吼道:“這跟你有什麼……”他忽然頓住瞭,匪夷所思地看著管傢,用手指著他:“原來是這樣……”

管傢點點頭說:“你還記得嗎?咱們倆是在燈會上教訓無賴時認識大夫人的,大夫人也是庶出。你知道嗎,她一直喜歡的人是我,常常偷偷和我約會。可我出去收賬,風餐露宿一個月,回來後,她卻成瞭夫人。後來我才知道,你去大夫人傢提親,他父親高興得不得瞭,你們很快就成親瞭。一個庶出的姑娘,能得到你這樣的員外的青睞,她傢當然求之不得。她沒法反對,也不敢說跟我的事,否則就是殺身之禍。我回來後,木已成舟,心如死灰。我也不怪你,因為我沒跟你說過我和她的事,你不知道。”

張員外連連點頭,喃喃地說:“我確實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管傢接著說:“我和大夫人約好,從此各不相認,好好過日子。想不到,大夫人卻懷孕瞭。我精通醫術,推算之下,才發現這是我的孩子。大夫人又喜又怕,她怕孩子生早瞭,讓人懷疑。我就用安胎藥,幫她往後拖瞭半個月才生,這才不讓人懷疑瞭。”

張員外反而平靜瞭下來:“那後來她再也沒懷孕,是你搞的鬼嗎?”

管傢點點頭說:“大夫人說,她想讓這個孩子繼承傢產,不想再生孩子瞭。我就配瞭藥,放在你和大夫人的茶水裡,她就很難再懷孕瞭。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可你卻失手打死瞭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啊!最可怕的是,大夫人悲傷過度,精神失常,她總是拉著我說,老爺知道瞭,老爺什麼都知道瞭,他會殺瞭我們的。最終,她還是死在瞭這種恐懼中。”

張員外忽然想起瞭一件事:“那天晚上我書房失火,是不是你……”

管傢閉上眼睛,臉色發白:“那是我最痛苦的一次。我想殺瞭你,不是為瞭給我兒子報仇,而是想讓大夫人活下去。可大夫人雖然精神不太正常,但看見書房著火卻拼命往裡沖,要救你出來。無奈之下,我隻好讓她先回屋,自己砸門去救你瞭。那天晚上,她讓你住在她的房裡,也是怕我再下手害你。可她又怕你,在這種煎熬中,她選擇瞭自己解脫,卻留我茍活於世……”

張員外抬頭看天,心中百味雜陳。半晌,他苦笑著搖搖頭說:“所以……你後來幫我續弦的時候,就已經想好要報復我瞭,是嗎?”

管傢看著他,慘笑道:“當然!王玉和劉秀才的事,我早就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奸情,但我知道她入門時並未懷孕。我停瞭茶水裡的藥,王玉自然就懷孕瞭。然後我又用催產藥,讓她八個月產子,埋下伏筆。之後我再慢慢地把王玉和劉秀才的事說給你聽。我相信,以你剛硬記仇的性格,一定會對自己的兒子下手的。隻是我沒想到,你居然用‘嬌子殺這樣殘忍的方法。這樣雖然讓我看著更痛快,卻讓王玉成瞭陪葬品。我不想害瞭一個無辜的女人,所以臨走前給她灌藥,想救她一命,卻沒想到,因為耽誤瞭這點時間,害瞭我自己。”

張員外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撲瞭上去,對著管傢瘋狂地拳打腳踢起來。管傢一動不動,任由他打,王玉想阻攔,卻站不起來。一旁的衙役們都傻瞭,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打瞭好一會兒,張員外自己已筋疲力盡,他喘著粗氣,把包袱踢給管傢:“你走吧,帶著你應得的錢,再也不要讓我見到你!”

管傢詫異地看著他:“你不殺我?也不抓我?”

張員外搖搖頭說:“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那麼多仆人裡,隻有你跟著我出來瞭。因為咱倆是一樣的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我殺瞭你兒子,我兒子卻還活著;我害死你的女人,我夫人也還活著。就這麼著吧。這次我在一個人身上,學會瞭寬恕。”

管傢愣瞭愣,說:“原來公子沒死?天意,天意啊。”他站起身,背上那個背包,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沒走幾步就摔瞭個跟頭。他咬著牙站起來接著走,越走越遠。就在身影快看不見的時候,張員外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喊道:“你……再找個媳婦,生個兒子。你得有個兒子,她……肯定也希望你能有個兒子!”

快看不見的身影,在遠處頓瞭頓,似乎朝張員外揮瞭揮手。

五年後的一天,張員外府上一片火紅,鼓樂喧天。經此一劫,張福走上正路,繼承瞭傢業,這天是他成親的大喜日子。經知府做媒,張福娶瞭知縣的侄女。而知縣的侄子,也就是張福如今的大舅子,腿早已痊愈,一臉不高興地坐在上座。

新人一拜天地之後,二拜高堂。坐在高堂上的張員外拉著夫人的手,笑得很開心,指著旁邊的知府,朝兒子喊道:“先拜你師父,不不,先拜你義父!你們的第一個孩子是要姓劉的,張傢和劉傢,一子兩不絕!”

(發稿編輯:朱虹)

(題圖、插圖:楊宏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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