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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我曾對母親見死不救

大陳一直有胸痛的毛病,多方尋醫無果,直到最後被診斷為焦慮癥,去看瞭心理醫生後,才找到其中真正的緣由……

胸痛二十年,焦慮癥牽出如煙往事

張穎,從事心理咨詢工作已有十年瞭。2019年春,她回到瞭老傢浙江省寧波市,辦起瞭自己的心理咨詢工作室。大陳是她在工作室接待的第一位咨詢者,也是她印象最深的一位。

那天,大陳穿一身得體的格子西裝,略有些猶豫的樣子,搓著雙手走瞭進來。大陳進來後有些不知所措,還沒坐下,就囁嚅著說:“市醫精神衛生科的劉醫師診斷我是焦慮癥,讓我來找你。”雖然有劉醫師的大力推薦,但他還是花瞭一個月的時間,才鼓足勇氣來找張穎。

從外表來看,他長相挺陽剛,標準的國字臉、高鼻梁,隻是濃眉下的那雙眼睛有意無意地回避著張穎的目光。過瞭一會兒,為緩解他緊張的情緒,張穎主動問:“能簡單跟我說說你的癥狀嗎?”

大陳明顯更焦慮、緊張瞭。他回答得很快,手肘靠在桌子上,身子前傾。他說自己經常感到胸痛,已有20多年瞭,近年來越來越嚴重。天一黑,他就覺得緊張,害怕出門。夜裡經常翻來覆去睡不著,即使睡著瞭,也是斷斷續續,常做噩夢。這些年他看過不少醫生,但都查不出毛病。

“你說胸痛有二十多年瞭。請你談談第一次發生胸痛的情況好嗎?”張穎嘗試著去找找問題根源所在。

大陳回憶自己胸痛的第一次發作是在母親過世的那個晚上。雖然剛到初秋,但是那天天黑得特別早,他走出單元門時,一陣冷風灌進瞭衣服。突然,他覺得胸口一陣絞痛,全身的汗毛都豎瞭起來。從那天起,他就特別怕黑。起初以為是受涼瞭,或者是太累瞭,但後來,大陳隔三岔五地就會胸痛。

“願意和我談談母親去世時你的感受嗎?”張穎問。“很難過。但是大傢心裡都有準備的,因為母親患肝癌五年瞭,已經到瞭晚期。”他說。

張穎追問:“在這期間有沒有發生過特殊的事?”

“沒有。”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這樣看來,母親的亡故不是導致疾病的真正原因。張穎隻有把網撒得大一些瞭,試圖引導他去談談過去的生活經歷。

大陳,1975年出生於浙江省紹興市,小時候傢裡很窮,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收入不高。他一直是村裡公認的“別人傢的孩子”,考上瞭重點大學不說,而且沒花傢裡一分錢。他的學費、生活費都是靠自己做傢教賺的。

1998年,陳母因為肝癌晚期去世,花光瞭傢裡所有的積蓄,還欠瞭五萬塊的債。畢業後,他為瞭給傢裡還債,放棄瞭傢鄉舒適的工作,當瞭北漂。白天他在一傢建築公司當施工員,晚上接一些畫圖紙的私活來做。五年後,他當上瞭項目經理。

正當大陳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父親在2004年遭遇瞭車禍,多處骨折,身邊需要人照顧。

這時候,姐姐已在上海成傢瞭,他隻好回瞭老傢。後來,大陳組建瞭一支建築隊,賺瞭些錢。他給父親買瞭大房子,請瞭保姆。

他略帶譏笑地說:“鄰居、親戚們都說父親有福氣,生瞭我這個大孝子。唉!有誰知道我心裡的苦啊。”“你覺得生活很苦,是因為覺得為瞭父母,你必須得要這樣心甘情願地付出?”張穎用提問方法,引導他去尋找內心的感受。

他往椅子背上靠瞭靠,微微抬起頭,目光似乎在半空中搜尋著能幫助他的力量。過瞭會兒,他說:“沒辦法呀!很多事是很無奈的。能看著傢裡的爛攤子不管嗎?心裡過不去,也怕被人指責呀!就覺得不回傢,良心會過不去。”

“良心會過不去”這句話讓張穎覺得是個特殊的信號,她提問、傾聽,努力地收集信息,試圖找到那個導致他疾病的相關事件。答案會不會在他的童年?

大成在談話中好幾次說道“沒辦法、無奈”這兩個詞。他無力去改變現狀,無力去覺察內心的感受。這會不會和他童年的成長經歷有關?

催眠法治療,心結來自巨款救父親

2019年5月8日,第二次談話,張穎盡量不著痕跡地引導他談童年的經歷。由於大陳對童年的事記得出奇的少,他不記得童年有什麼大的心理創傷,足以造成今日的恐懼。張穎建議用催眠來追蹤,能成功地讓病人追溯到童年,回想起早已遺忘卻對現在生活投下陰影的經歷。即使張穎大力推薦,但大陳還是表現出瞭抗拒,覺得害怕,沒有同意。

為找出心魔,張穎引導大陳深入地探討瞭他的感情、思想和夢境。大陳告訴她,連續幾天他總做同一個噩夢。

在夢中,渾身插著管子的父親總是突然坐起來,指著他罵:“你以為舍得為我花錢是孝順,其實是在花錢給我買罪受,你媽還在天堂等著我呢。”

大陳告訴張穎,兩年前,他父親因肺部感染,再次住進瞭醫院。入院第五天,父親眼看著不行瞭,眼珠都往上翻瞭。醫生問他,要不要救。要救,就要進ICU瞭。這麼大年紀進去瞭,也不一定能平安出來。像他父親的情況,每天治療費用肯定要上萬。

他想都不想,就說:“救,救,無論花多少錢,我們都要救。”親戚們又誇他是個大孝子。但是當大陳去ICU看父親時,他的心都碎瞭。他看見父親的手腳被捆綁瞭起來,身上掛滿瞭儀器和管子。因為插著呼吸機,父親不會說話瞭。父親微閉著眼睛,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著。

大陳喊瞭聲“爸”。父親微微睜開眼睛,眼淚就止不住地滾落下來。姐姐看瞭也哭。她嗚咽著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還不如讓他爽爽快快地去瞭。”大陳每次去看父親,心都會揪起來痛。從那以後,他就開始噩夢不斷!

每次從夢中醒來,大陳都覺得渾身冰冰冷冷的,衣服都被汗浸濕瞭。他覺得四周的黑暗,就像一床浸濕的大毛毯壓過來,讓他透不過氣來,很可怕。

他第一次直視張穎的眼神,言辭懇切地說:“為什麼總做這樣的夢呢?我覺得,我問心無愧呀!光父親的醫療費,我就花瞭一百多萬。至於他受的痛苦,我也無能為力呀,我讓他活著瞭呀。”

因為這樣的夢境,大陳的胸痛越來越厲害瞭,咨詢做到這兒,張穎覺得,自己遇到瞭一堵墻。對於導致他胸痛的原因,一直沒有頭緒,總感覺它就在那瞭,但又夠不著,不管怎麼做,那堵墻仍然高得讓他們爬不過去。

張穎再一次勸說他接受催眠咨詢。她告訴大陳,我們曾經經歷過的事,可能因為心理的防禦機制,也可能是其他的原因,在我們的意識層面遺忘瞭。但它還存留在我們的潛意識裡,影響著我們的思想、行為和情緒。也就是說,會不會有這樣一件創傷性事件被他遺忘瞭,而他的軀體和情緒還清楚地記得。

“如果你因為不瞭解催眠而感到害怕的話,是否可以給我一個機會?下次咨詢時先體驗一下催眠,再考慮接受還是拒絕。”張穎用真誠的目光看著他,期待著他的回答。最後,他答應考慮一下。這個考慮的時間很長,大概一個月後,大陳才再次過來咨詢。

2019年6月,大陳第三次來時,手臂上戴著黑紗。他告訴張穎,父親已經走瞭,不用再受折磨瞭。但是他仍然深受焦慮和痛苦的折磨,他還是怕黑,時常胸痛。因此,他答應嘗試一下催眠治療。

與自己和解,別讓愧疚再影響餘生

張穎用催眠回溯技術,讓大陳的思緒自由地漂浮。他反應胸口很痛,面部肌肉開始抽搐。張穎問:“你看見瞭什麼?”“我,我看見瞭姆媽。她快死瞭……她快死瞭……我卻沒有救她……”說著,他大哭起來,越哭越兇,還用拳頭拼命捶打躺椅。

張穎用平靜且溫和的聲音說:“能和我說說你周圍的環境和發生的事嗎?”他嘴角動瞭動,欲言又止。“如果你想傾訴,現在可以說出來,這裡很安全。”張穎耐心地鼓勵他。

他用虛弱的聲音緩慢地說:“這天我坐公交車回傢。剛下車就看見附近的彩票銷售點,我鬼使神差就走瞭進去。我用口袋裡僅有的兩個硬幣,機選瞭一組。結果中瞭五千元。”他繼續說,“我高興極瞭。覺得老天爺在眷顧我,特意給我一筆意外之財。我到手機店,選好瞭一部心儀已久的黑色摩托羅拉手機。”

“要付款時,我突然想起重病的姆媽和傢裡欠的債。我趕緊說:‘對……對不起……我有些急事,明天再來……我飛快地跑瞭出去,天正下著大雨,我沒有撐傘。我想讓自己冷靜冷靜,姆媽躺在醫院裡,我怎麼可以拿這錢買手機?”他沉默瞭好長時間,似乎在做一個困難的決定,然後說:“最後我想,反正還有一年我就要畢業。畢業後,好好賺錢,幫傢裡還債。再說,五千塊錢對姆媽的病來說,也隻是杯水車薪。這樣想著,第二天我去買回瞭手機。”

“後來又發生瞭什麼?”我引導他進入下一個場景。“我趕到醫院,看見母親雙頰凹陷、臉色蠟黃,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和儀器。走廊上,父親焦急地踱著步。沒幾天,姆媽就走瞭。是我害死瞭她……我不是人……”說著,他抽泣起來,或者說嚶嚶地小聲哭瞭起來。

張穎靜靜地坐在旁邊,等著他釋放,然後再慢慢引導他走出睡眠狀態。醒來後的大陳,用手摸到眼角的淚水略有些尷尬。催眠後的談話,張穎盡量讓他去回憶催眠時,他告訴過她的事。

為瞭讓他徹底打開心結,張穎問:“假設你沒買手機,錢交到瞭醫院,你媽能用上嗎?她的生命能延長幾天嗎?”他愣瞭一會兒說:“用不上,記得當時出院的時候,預繳的費用還有餘額。”回答完之後,他再次陷入瞭沉默,他也意識到瞭自己的心魔所在。

最後一次治療,張穎試圖把他催眠到深睡眠狀態,引導他和他母親見面,試著做一次告別,試著引導他尋求母親的原諒,也讓他與自己和解。

“我知道你的潛意識充滿瞭智慧。它會帶著你去你要去的地方。你會看見一件神奇的事情將要發生。”張穎說完之後,又問,“你看見瞭什麼?”

“我來到瞭一個隧道口。我坐在火車裡,列車穿過瞭黑暗的隧道。火車停下來瞭。那裡有一座座墓碑。我好像來到瞭一處公墓。對面走來瞭一個人,但是我看不清……”此時,張穎看見大陳呼吸有些急促,眼角流淚。

“我胸口很痛。我看清楚瞭,啊!她是我姆媽。姆媽……是我錯瞭……我知道我錯瞭……你罵我,你打我吧!我胸痛瞭二十多年,是老天在懲罰我……一定是老天在懲罰我……”

他泣不成聲,面部肌肉猛烈地抽搐著,嘴裡喃喃地連續說著懺悔的話,眼淚成串地滑落下來。接著他臉上的陰霾,在慢慢地消散。張穎溫和地告訴他,那些經歷都過去瞭,都結束瞭,然後她把時間向後推,推到他現在的年齡,指引他蘇醒。最後,張穎教會瞭他自主放松的方法,給瞭他一些良性暗示。

經過這次催眠回溯對話,大陳宣泄、疏通瞭情緒,也重新理解、評判瞭這件事情的是非曲直。

大陳將母親的病逝在潛意識裡面歸結於自己最後沒有出手相救,即使他知道那5000塊錢於事無補,但總是在心裡過不去。久而久之,這竟然成瞭帶給他胸痛20年的癥結點。

這些年,他把對母親愧疚的愛,加倍地用在瞭父親身上,父親生病需要他的時候,他二話不說就放棄瞭北京的生活獨自回到浙江。事業有成後,他不僅給父親買瞭大房子,還請瞭保姆全天伺候。父親兩年前重度感染肺炎之後,他二話不說就要求搶救,即使過度醫療的父親受盡折磨,他也希望繼續用錢為父親續命。潛意識裡,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隻是在把對母親缺失的那部分愛,在父親身上努力補救。

催眠後的會談,張穎與大陳又一次握瞭握手。那一刻,張穎感覺到瞭他內心的堅定。

編輯/徐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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