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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親人

  一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騎著一輛裝滿菜的三輪車,剛拐過一條街,突然沖過來一輛卡車,三輪車剎車已經來不及瞭,一下子被卡車卷入輪下拖出瞭老遠。卡車司機發覺撞瞭人,停車下來,見被撞的那人躺在地上滿身是血,遠處有人跑過來,這司機慌忙又跑回車上,開動卡車倉皇逃走瞭。
  
  被撞的這人叫尹雙利,是進城來打工的民工,和妻子在這裡開瞭一個小飯館,去買菜回來被車撞瞭。他傷勢太重當場斃命,尹雙利的妻子梁素梅聞訊趕來,一見丈夫的慘狀,當場就哭昏過去瞭。
  
  肇事司機逃逸,一時破不瞭案,梁素梅隻得將丈夫的遺體先火化瞭。她和尹雙利不是同一個地方的人,兩人都是來廣源市打工的,認識後彼此都有好感就住到瞭一起,現在他們的兒子聰聰都五歲瞭,可她還沒去過雙利的老傢。雙利告訴她老傢已經沒有親人瞭,回去也無處可投奔。但現在雙利橫死他鄉,素梅還是決定帶上他的骨灰回去,把他葬在老傢的祖墳裡,一來雙利也算落葉歸根瞭,二來讓尹雙利傢族的人也見一見聰聰,雖然雙利死瞭,可他還留下一個兒子,他也是尹傢的後人。
  
  於是素梅帶上聰聰,按雙利身份證上的地址來到瞭六七百裡外的那個叫清水灣的小村子。村口大柳樹下正有一群人在乘涼聊天,素梅過去打聽雙利的傢在哪兒。人們告訴她雙利出去好幾年沒回來瞭。素梅把懷抱的包打開,露出裡面的骨灰盒。人們一看上面有尹雙利的照片,都吃驚地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素梅把雙利出車禍喪生的事說瞭,還告訴他們她和雙利在外邊結瞭婚,她又拉過聰聰對眾人說:“這是我和雙利的兒子尹聰聰。”
  
  人們更驚訝瞭,紛紛交頭接耳。一個年紀稍大的中年女人攔住他們,她讓素梅跟她一起去雙利傢。
  
  素梅把骨灰盒裹好抱著跟這女人往村裡走,其他人也都跟在後邊。來到一處小院,早有人跑在前面進屋去報信。屋裡突然闖出來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叉著雙手喃喃道:“雙利怎麼瞭,他在哪兒?他在哪兒?”
  
  素梅把包又打開,露出瞭骨灰盒。那女人盯著骨灰盒上尹雙利的照片,張大嘴巴愣瞭半晌,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雙利——”她一下子坐到地上大哭起來。
  
  素梅也傷心地流下瞭眼淚,她問那女人:“你是雙利的姐姐?”
  
  “我是他媳婦!”那女人沖素梅吼道。她抹瞭一把眼淚,站起來沖素梅走過來:“我說他一走就不回來瞭,原來是在外邊有瞭新的相好呀!你這個狐貍精還敢來這兒,是你害死瞭我的男人,我跟你沒完!”說著她沖上來“啪啪”抽瞭素梅幾個耳光,又一頭撞過來揪住素梅沒頭沒腦地打起來。
  
  素梅一下子懵住瞭,她好像失去瞭意識,任由這女人痛打。這時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過來用力拉開那女人,聰聰抱著素梅的腿大哭起來。
  
  這時帶素梅來的那中年女人湊到素梅耳邊,小聲告訴她,打她的這女人叫蔡秋芬,的確是尹雙利的老婆。兩人十幾年前就結婚瞭,那時雙利才十八九歲,婚後接連生瞭兩個兒子大旺和二旺。這個拉開蔡秋芬的男孩是二旺,大旺比他大一歲,出去幹活瞭。
  
  聽到這些,素梅簡直像被重錘擊中瞭頭頂,她做夢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但仔細一想,怪不得她和雙利認識後多次要和他一起回老傢,可雙利一直不肯,還說老傢沒有親人瞭,而且他是和村裡人鬧糾紛才出去的,不混出個人樣來他是不會回去的。可事實是他在老傢早已結婚生子,一直騙瞭她好幾年。素梅的心像被擰成一團陣陣發疼,她流著淚拉上聰聰要離開這裡。剛出瞭院子,那邊急匆匆過來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旁邊人指著素梅和聰聰對他說著什麼,這男孩快步過來,猛地推瞭素梅一把:“你憑什麼說我爸爸死瞭!”
  
  素梅被推得踉踉蹌蹌後退瞭幾步差點跌倒,她猜出這是蔡秋芬生的大兒子。果然蔡秋芬止住哭聲沖這邊喊:“大旺,幫媽打那個狐貍精,是她害死瞭你爸爸!”
  
  大旺一聽,沖上來就對素梅拳打腳踢,聰聰也被他踢倒在地。素梅一邊保護聰聰不被他打到,一邊躲閃著大旺的拳腳。二旺跑過來拉開大旺:“哥,別打瞭,爸爸這些年的情況隻有她清楚,把他們打跑瞭我們就什麼也不知道瞭!”二旺讓人們把大旺拉到一旁,他對素梅說:“姨,要是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我們就都是我爸爸的親人,你能把他這幾年的情況都告訴我們嗎?”
  
  素梅流著淚對眾人講起她和雙利交往的經過。
  
  那是六年前,素梅從幾千裡外來到廣源市打工,一天她住的出租屋裡進瞭壞人要對她施暴,她極力反抗,正經過這裡的尹雙利聽到聲音沖進來打跑瞭歹徒。兩人從此相識,同是身處異鄉的單身年輕人,兩人很快發展成戀人。後來素梅懷孕瞭,兩人就住到瞭一起,生下兒子聰聰後,素梅沒辦法再打工幹活瞭,就擺瞭一個小吃攤一邊帶孩子一邊幹,隨著小吃攤越來越紅火,雙利也辭掉瞭活和她一起幹。現在小吃攤發展成瞭小飯館,聰聰也上幼兒園瞭,可禍從天降,雙利突遭車禍死於車輪之下。
  
  “我們認識時,雖說雙利比我大七八歲,可他從沒說過他已經結過婚瞭,現在我才知道他一直在騙我……”素梅傷心地哭起來。
  
  “你這個喪瞭良心的短命鬼,圖清凈一走就不回來,我吃苦受累掰著手指頭數星星盼你回來,可盼瞭好幾年隻等來瞭你的骨灰,我的命好苦哇……”蔡秋芬那邊也號啕大哭起來。素梅這時感覺到這個女人也是個可憐人,死去的尹雙利同時傷害瞭兩個女人。可他已經死瞭,愛與恨都不重要瞭,她決定留下來等安葬瞭雙利再走。
  
  二
  
  蔡秋芬和大旺都對素梅母子虎視眈眈,二旺對待他們還比較和氣。素梅發現這個傢太窮瞭,可謂傢徒四壁。從眾人的敘述中素梅也瞭解到一些當年的內情,原來尹雙利那年是和人做生意,在村裡收瞭糧食賣到酒廠去,可後來合夥人攜款逃走瞭,欠村裡幾十傢的兩三萬元糧食款都落到瞭尹雙利身上。蔡秋芬為此整天跟雙利哭鬧吵架,雙利一氣之下離開瞭傢。頭一年還來過幾封信,年底往傢寄回1000元錢,後來就音訊皆無瞭。這些年蔡秋芬一邊拉扯孩子一邊想辦法掙錢還那些欠賬,所以傢裡生活一直很困難。大旺沒上完小學就輟學幫媽媽幹活,二旺的學習成績一直很好,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瞭初中,學校答應減免所有學雜費才說服蔡秋芬讓二旺進瞭中學。
  
  素梅拿出錢來請鄉親們幫忙,為尹雙利辦瞭一場熱熱鬧鬧的喪事後入土為安瞭。埋好墳後,大旺和二旺跪倒沖墳頭磕頭,素梅讓聰聰也過去跪下。可被大旺一把推倒在地,二旺一見忙過來拉起聰聰。
  
  素梅明白他們在這裡是不受歡迎的人,決定馬上離開。她帶聰聰正在村口等車,一個人跑過來,是二旺。他拿出幾支自動鉛筆送給聰聰。素梅的心一熱,感覺這孩子真的很懂事,就拿出200元錢給二旺讓他買文具用,但二旺卻執意不收,對素梅說讓聰聰別忘瞭老傢,以後有機會再來這裡。素梅見二旺不收錢,就寫下瞭自己在廣源市的地址和電話,告訴二旺以後有機會去那裡的話一定要去找她和聰聰。
  
  素梅回到城裡,把聰聰送進幼兒園,繼續經營小飯館。幾個月後的一天,素梅正在忙著打理生意,聽到有人喊她姨,素梅驚訝地看到竟然是二旺!
  
  二旺說他是出來打工的,素梅問他為什麼不上學瞭,二旺的臉色沉下來。他告訴素梅,他媽媽下地幹活中暑昏倒在地裡瞭,二旺覺得媽媽太苦瞭,就決定退學掙錢讓媽媽不再那麼累瞭。“我在傢裡幹活,老師同學們一定會去叫我回學校的,所以我就出來打工瞭。”二旺說。
  
  素梅從那次見過二旺後就很喜歡這個孩子,不止因為二旺小小年紀卻像個大人那樣懂事,而且他和聰聰長得很像,外人一看也會知道他們是兄弟。素梅知道二旺的頭腦好,學習成績在學校一直拔尖,如果就這樣輟學太可惜瞭。她就勸二旺別急著掙錢,還是回去上學要緊,如果有困難她可以為他負擔上學的費用。但二旺卻不肯要,執意要去找活幹掙錢。他放下給聰聰帶來的一隻裝在籠子裡的小鳥就走瞭。
  
  素梅很著急,她覺得命運對於二旺太不公平瞭,這個又懂事、學習又好的孩子如果能一直上學,以後一定會有出息的,但他卻生長在那樣一個傢庭,這麼小就退學幹活,以後隻會庸庸碌碌難有作為。
  
  天黑瞭,二旺又回來瞭。他興奮地告訴素梅,他出去找活幹人傢都嫌他太小,後來好不容易才在一個浴池找到個為人搓澡的活。要先跟“師傅”學幾天,然後才能收錢,每搓一個掙兩元錢。
  
  看到二旺喜氣洋洋的神情,素梅心裡更不好受瞭,不知為什麼她總不由自主地把二旺想成是聰聰,要是聰聰這麼大時去給人搓澡,她是無論如何也舍不得的。
  
  二旺在浴池裡幹瞭一天,就被警察帶到瞭派出所,告訴他未成年人是不允許打工的。素梅作為擔保人把二旺領回去,讓他馬上回去接著上學。她拿出500元錢讓二旺帶上,說以後每過一段時間都會把錢寄給他,讓他隻管安心上學。“你爸爸沒瞭,以後什麼事都得你自己拿好主意,你才這麼小就想幹一輩子粗活嗎?”
  
  二旺流下瞭眼淚,他說自己猜出警察是素梅叫去的,其實他做夢都想上學,如果傢裡條件允許他一定能夠考上大學。素梅又勸瞭他好久,說他考上大學後就由她來負擔費用。二旺這才答應先用她的錢,說好算是借她的,以後他一定還。
  
  二旺走後,給素梅來過電話,說自己又回到瞭學校,素梅這才放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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