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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精的庇護

  夜遇狐貍精
  
  關醫生本就是青州北城的八旗子弟,祖上好像也是帶刀護衛一類的官職,可惜到瞭他爺爺那一輩隻懂得提籠架鳥,鬥蛐蛐,自然敗落瞭。於是把老宅子賣瞭,又到城外的鄉村買瞭處便宜的小宅子。
  
  好在關醫生沒有像他爺爺,自小就努力念書,長大後托那些王公貴族的親戚,到國外念瞭新醫學,回傢來開瞭個診所。在大都是中藥鋪的老青州城,西醫自然有立竿見影的療效。又因為關醫生脾氣好,細長的身材,總是面帶微笑,露著兩顆喜慶的金牙。最主要的是他的手又細又軟,像女子,用聽診器或者摸病人的額頭,都軟軟的,柔柔的,不久生意就很紅火瞭。
  
  賺瞭錢以後關醫生就在原先的北城買瞭一處老宅子。也是雍正八年的官房,挺寬敞,而且原先就有一個年輕的啞巴仆人在看房子。關醫生也沒辭退他,繼續留在這兒打掃衛生,看守門戶。
  
  關醫生喜歡晚上看點醫書,圖清靜,傢眷就一直留在鄉下老傢。因此白天走著去診所,晚上呢,和啞仆為伴。當然,晚上出診的事還是經常的。關醫生人長得單細,睡覺卻沉,一旦睡著瞭,呼嚕打得山響,被人抬走都不知道。啞仆不會說話,卻不聾,風吹草動都聽得清楚,因此有來叫門的,他會立即起來開門,然後再想盡辦法把關醫生叫醒。
  
  出所1938年初冬的一個半夜,天上下著沙粒子小雪,青州城烏黑一片。關醫生的宅子卻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啞仆先起來,借著門縫往外看,外面一個黑衣人打著一個昏暗的小燈籠,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啞仆打開門,讓人進來。那人因為心急說話含糊不清,好像是老婆難產,快死瞭,讓關醫生去接生。啞仆很為難,青州的中醫都很忌諱,認為女人生產是一件骯臟的事,是褻瀆神靈的,接觸過後最少一個月不能動供品,更不能進廟宇、佛堂。可那人一個勁哀求,畢竟是兩條人命,啞仆不敢獨自做主,隻好去叫醒關醫生。
  
  費瞭好大勁關醫生才醒來,聽來人講完就急急地穿衣下床,二話沒說就跟著走瞭。醫者父母心,反倒把啞仆感動得眼淚汪汪的。
  
  快天明瞭關醫生才回來,回來之後憔悴不已,幾乎虛脫,整個人一下子就癱倒在椅子上。啞仆馬上給他端來熱水,又拿出幾件衣服。寒冬臘月,關醫生的內衣全濕瞭,變得冰涼。啞仆打手勢詢問他情況,關醫生驚悸地說:“跟你說也沒啥,接生的這傢,好像是修仙的仙傢。宅子在北面一個烏黑的老林子裡,而且產婦和孩子屁股上都有條小尾巴。是個女嬰。我懷疑可能是狐仙……”啞仆驚得張大瞭嘴巴,直著眼看關醫生。
  
  吉人天相
  
  過瞭幾天,鬼子南下的消息,比這寒風更刺骨地刮進小城人的心裡,街上的行人都苦著臉匆匆行走著。關醫生的夫人也到瞭預產期,關醫生想找個時間回傢看看,可走到城門口已經戒嚴瞭。守門的士兵雖然認識關醫生,可上面有命令,還是不能放任何人出城。
  
  關醫生回傢,借著昏暗的燭光,憂心忡忡看瞭會兒醫書,就迷迷糊糊睡去瞭。
  
  等到天亮一睜眼,突然發現鄰居傢的房子被打瞭好多槍孔,東西也被搶去許多,才知道鬼子昨天夜裡進城瞭。一夜巷戰,土匪趁機出來搶東西,街上死瞭好多人。關醫生如同還在夢中一樣,如此大的動靜,自己竟然躺在床上睡覺毫不知曉,太不可思議瞭!
  
  啞仆端來洗臉水,請他洗臉吃早飯。關醫生心跳如鼓,哪還有心思吃早飯,跑到大街上到處打聽怎麼回事。人們對他的一無所知表示驚訝,對門的二嫂子說:“關醫生行善積德,廣積善緣,該不會是讓北邊樹林子的狐貍精保護起來瞭吧?”街上的二劉子說:“可能是。昨晚我看到關醫生院裡一片紅光,一個鐵鍋樣的東西把關醫生的臥室罩瞭起來。”大傢一起善意地哈哈笑起來。關醫生雖然面相和善,平時卻很少開玩笑,搖著頭踱回院裡。具體怎麼個情況,啞仆應該最清楚,可惜他不會說話啊。
  
  鬼子占據瞭青州城,開始進行白色統治。一段時間,城門緊閉,不許進出。直到半個月後,形勢穩定下來,關醫生傢人才來告訴他,太太給他添瞭個兒子,就在鬼子進城那天晚上。中年得子,關醫生壓抑的心情稍微得以緩解。
  
  國難當頭,診所的生意卻格外忙,關醫生經常很晚才能回到傢裡。有好幾次,他剛剛回來,就發現有幾個受傷的漢子在傢裡等著他。那些人多是外傷,而且是槍炮傷,雖然穿著老百姓衣服,可關醫生不多問,隻顧療傷。療完瞭,啞仆給他關好房門,親自把人送出去。
  
  一天,人剛送走,街上就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關醫生心裡一緊:壞瞭,人剛出去,肯定被鬼子抓住瞭。可他打開屋門,看到啞仆正在院子裡跟鬼子嘰裡哇啦解釋,鬼子推開他,到院子裡、屋子裡一頓亂翻,沒發現什麼情況,罵罵咧咧走瞭。關醫生心裡惴惴的,還好沒發現那些帶血的紗佈,啞仆藏得挺嚴實。又一想,那些人被抓住,發現處理的傷口,自己總歸是難脫幹系。戰戰兢兢,一夜都沒睡好,還好一切正常,並沒出現想象中的惡劣後果。
  
  這樣的情況又出現過幾次,雖然每次都化險為夷,可他還是忍不住提醒啞仆。啞仆隻是瞪著眼,並不解釋,過不多久又有人來看外傷。關醫生隻好自己燃上一炷香,在心裡默默感謝狐貍精讓他逃過大難。
  
  有一天關醫生回傢,啞仆卻沒在傢。他想可能是出去買東西瞭,也沒介意。可是一連幾天啞仆都沒回來,關醫生打聽瞭一些人,也沒打聽到。心裡時常掛念,兵荒馬亂的,一個啞巴,就這麼走失瞭,也不知道他何以為生,是否還在人世。
  
  關醫生的起居還需人照顧,他就把夫人接來瞭,一傢人雖是熱鬧,可免不瞭總想起善解人意的啞仆,心裡酸酸的。
  
  天佑好人
  
  時間過得很快,不久鬼子就投降瞭,然後青州城解放瞭,成立瞭新中國,兒子也到瞭成婚的年紀。兒子追求進步,在部隊當兵,新娘也是部隊的女兵。
  
  結婚的前天,新娘的父母先來瞭青州,他們一見到關醫生,竟然淚流滿面,緊緊握住關醫生的手說:“原來是您啊,真是緣分啊!那次要不是您給小芬接生,她娘倆怕是早就去瞭鬼門關瞭……”關醫生打著哈哈,因為他實在想不起什麼時候給親傢母接過生瞭。作為醫生,一生救人無數,怎麼會都記得起來呢?
  
  親傢看他想不起來,羞澀地說:“那天夜裡,我去請您……”夜裡出診接生也很多,關醫生也想不起來。親傢補充說:“城北的樹林子裡,娘倆的屁股上都……”
  
  關醫生一下子想起來,兀自先紅瞭臉,虧自己還是幹醫生的,受中國的鬼怪教育太深瞭,竟然懷疑人傢是狐貍精!這種人類返祖有遺傳的現象當初怎麼沒想到呢,這些年來有驚無險,好多次化險為夷,自己還一直以為是狐貍精保護著呢。他忍不住呵呵呵幹笑起來。還是夫人先反應過來,說:“別幹站著,還不讓親傢屋裡坐。”一邊往屋裡走,親傢一邊說:“不過孩子已經做瞭手術,現在沒有瞭……”
  
  第二天,兒子和兒媳回來,同來的還有兒子的一位老首長。兒子介紹說:“我們首長說跟您是老朋友,一定要來看望你!”緊接著,一雙有力的大手就緊緊握住瞭關醫生的手:“關醫生,你好啊!一直想來看您,終於有機會瞭!”
  
  關醫生看這人如此眼熟,分明是多年的老朋友,可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是誰瞭。首長說:“怎麼,不認識瞭,我是啞仆啊……”關醫生一下子想起來,哈哈大笑:“您會說話瞭,我不適應。”
  
  原來啞仆是地下組織聯絡員,抗戰勝利前夕才接到緊急命令撤到山上去瞭。首長說:“您是功臣啊,當初救瞭我們那麼多同志!您的小院當年可是為我們的同志做瞭大貢獻的,怎麼,地道還在嗎?”關醫生一頭霧水:“地道?哪兒有地道?”首長說:“怎麼,你還不知道?走,我們去看看。”在當初啞仆住過的西廂房裡,掀開土炕下面的石板,一個洞口赫然在目,下去是一個寬敞的廳堂,比地上的廂房還要大,往外走,卻一直能通到北面的樹林子裡,從—個墳墓的墓碑後面出來……
  
  關醫生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下來瞭:“我在這裡住瞭幾十年,竟然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個機關,怪不得八路戰士出去鬼子就找不到瞭……可惜啊,到現在我才第一次進來。”首長說:“你不是第一次。鬼子來的那天夜裡,我把你背進來,等天明又把你背瞭出去你竟然不知道。哈哈,你還真以為是狐貍精給你弄瞭個金鐘罩啊?”關醫生看看身邊的親傢,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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