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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仇計劃

  最近,西坑村村主任李作成非常興奮,因為他接到鎮裡的消息,說是有人願意到村裡來投資辦公司,不日將到村裡具體洽談。這對於一個偏僻的山村來說,當然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瞭。西坑村群山環繞,卻窮山惡水,那幾座山頭除瞭能長野草,什麼莊稼都種不像樣,村民們幾十年在地裡刨食,卻越刨越窮。有人要來投資的消息在村裡一傳開,村民們都高興地奔走相告。
  
  盼星星盼月亮,這天鎮長終於把投資商領來瞭。這是個滿臉滄桑、衣著樸素、五十上下的中年人,怎麼看都不像有錢的主。中年人在鎮長的陪同下,坐進瞭李作成老早就收拾一新的會議室。一番客套之後,幾個人在會議桌前坐定,開始商談投資事宜。
  
  “你是李作成主任吧?我叫李永忠,也是這村子裡土生土長的人啦,主任應該還記得吧?”中年人開門見山,緩緩開口。李作成聞言之下,盯著眼前的陌生人端詳瞭好一陣子,疑惑地搖瞭搖頭。李永忠眼裡閃過一抹悲哀的神色,提醒李作成:“那麼,你不會忘記三十多年前,一個叫桂嫂的婦女是怎麼死去的吧?”說完,李永忠就直直地瞪著他看。
  
  李作成心裡“咯噔”一下,腦裡驀地閃現瞭被塵封多年的往事。那年,李作成正當著民兵營長在大隊部值夜時,逮著瞭偷糧食的寡婦桂嫂,一番訊問之後,桂嫂交代瞭此前多次的偷盜行為。大隊把桂嫂遊街批鬥瞭十幾天,桂嫂終於受不瞭凌辱跳河自盡。桂嫂十歲的兒子鐵娃從此除瞭“無主仔”“狗雜種”的外號,又背上瞭賊崽子的罵名,受盡瞭村民們的白眼和欺凌。終於有一天,鐵娃的奶奶憂憤而死,鐵娃憤而離開傢鄉,臨走前他站在村頭高叫道:“你們給我記住瞭,我還會回來找你們算賬的!”
  
  想起這一切,李作成再細細打量李永忠,不由得心中一震,因為他從李永忠的身上看到瞭桂嫂的影子,依稀正是當年的鐵娃。他隱約感覺到,李永忠回鄉投資一事,一定不簡單。李永忠察言觀色,不冷不熱地說:“主任想起來瞭吧?怎麼樣,介不介意我來投資辦公司?”
  
  李作成猜不透他的意思,囁嚅著不知如何作答,一旁鎮長見情形不對,雖然不知道發生瞭什麼事,但為瞭招商引資,鎮長趕緊打圓場:“當然歡迎李先生為傢鄉多做貢獻。李先生,有什麼需要就對我說吧,我這個當鎮長的至少也能發揮點作用。”
  
  李永忠呵呵一笑道:“沒什麼,我隻不過是跟主任攀親認祖來瞭,今天我回到村裡,本來也不打算提這事,隻想看看有沒有人還記得我。現在,沖鎮長這句話,往事就撇開不提瞭,我們談正事吧。”李作成一臉尷尬地隨聲附和。
  
  但是,談判並不順利。李永忠要承包村子裡的荒山,相應提出瞭一個令大傢意外的條件,就是要把山上所有的墳墓都遷走。按理說,這個條件並不苛刻,誰願意自己的公司裡有別人的墳墓在。可李作成一時不敢輕易答應,因為村子裡祖祖輩輩的人死後都葬在瞭荒山上,占滿瞭山頭,不說遷墳一事工程浩大,單是村民們的思想工作,恐怕就沒那麼好做。李作成推托自己一個人不能作主,得與村民們商量商量。
  
  這事就這麼懸在半空。李永忠臨行前扔下一句話:“我還會回來的,我希望大傢能好好想想我的條件。”這句話,跟三十多年前的那句話是多麼的相似,令李作成聽瞭心頭直跳。
  
  談判結果很快就在村裡傳開,村民們一下炸瞭窩,各種議論的內容不斷匯聚到李作成這裡。大傢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李永忠還是愛傢鄉的,雖然從小備受欺凌,卻不忘幫鄉親們一把;有的說幾十年不見,誰知道李永忠是不是居心不良,想伺機報復。但最為強烈的聲音是,大部分村民反對跟李永忠合作,撇開幾十年前的恩怨不提,單就遷墳一事,大傢就不同意。因為在西坑村,掘人祖墳是最惡劣的復仇行為,何況是大面積的遷墳。而且,村裡的山頭種什麼都長不好,他李永忠承包瞭要幹什麼?由此可見,李永忠不是想幫村民們致富,而是借著投資的名義來報當年之仇的。
  
  這種說法占瞭上風。當李永忠再次回到村子時,村民們夾道相候,他們不是歡迎他,而是都充滿敵意,怒目而視。而當李作成委婉地表示,墳墓是先人的歸宿地,村民們都不願意遷墳時,李永忠臉色變瞭,長嘆一聲,沉吟不語。陪同的鎮長卻勃然大怒,大罵李作成和村民們愚昧無知,守著窮山不思致富。李作成被訓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他客套地感謝瞭李永忠一番,說:“對永忠不計前嫌前來投資,我舉雙手歡迎。可是大傢都不同意,我也沒辦法啊。我看再緩上一陣再說,我先陪你到你母親的墳上走走吧。”
  
  李永忠看瞭看鎮長,說:“算瞭,我知道這次回來,村民們一定不會理解。不過,我希望你們多想想,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大傢為什麼還要揪著幾十年的往事不放?”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就被人推開瞭,一下湧進瞭十幾個老老少少,李作成想攔都攔不住。為首的一人大聲嚷道:“鐵娃,哦不,應該叫李永忠,收起你的虛情假意吧,別在這裡假惺惺的,說什麼想讓鄉親們致富,你不就是為瞭報當年之仇嗎?實話告訴你,沒門!就是村主任答應瞭,我們大夥兒也不會答應的。”李永忠氣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時間仿佛凝固瞭。好一陣子,李永忠才無力地按瞭按鎮長的肩膀說:“勞你大駕瞭,我、我、我看我們走吧。”然後,蹣跚著走出門去。鎮長不知說什麼好,滿臉怒氣地掃瞭大傢一遍,迎接他的是一群人憤怒的眼神。鎮長氣急敗壞,用力帶上門追趕已經遠去瞭的李永忠。
  
  這件事影響瞭村民們很長一段時間,大傢碰面都會提起李永忠,紛紛指責他居心險惡,還嘆息著說,真是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大傢異口同聲地表示,下次李永忠要敢再來,絕不是罵他幾句那麼簡單,一定要把這個敗類趕出村去。
  
  李永忠再沒回來過,更不用說來投資瞭。過瞭些日子,村民們卻聽到瞭一個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消息:李永忠與別的村簽下瞭投資合同,項目很快就動工瞭,那個村的村民都被招去打零工,不出門便可以掙到工錢。大傢這才知道,李永忠真是帶著鼓囊囊的錢包回來投資的。這下,李作成有些後悔瞭,送上門來的財神爺被自己活活氣跑瞭。他把當初十幾位闖進村部的人叫來數落瞭一頓,說他們胡攪蠻纏。可事已至此,後悔也頂不瞭啥用。有些人慫恿李作成再想想辦法,李作成氣鼓鼓地扔瞭句:誰趕走的誰去請回來。然後他就甩手不再理這件事。
  
  正當大夥兒為這事互相指責時,他們瞭解到項目的真實情況,那便是李永忠投資建設的,竟然是一個公墓區!第一批墓穴很快就被人預訂完瞭,聽說,李永忠對投資的那個村裡的村民還給打瞭折扣。聽到這個消息的西坑村村民們長籲瞭一口氣:還好當初把他趕走瞭,否則,山頭上建起公墓區,每天打開大門就看到一座座墳墓,誰心裡會好受。這李永忠,打的原來是這個主意,真是居心叵測!
  
  公墓區投入營業後,李永忠回到西坑村,要把父母的骨骸遷走。村民們看到他的身影,如避瘟神一樣躲開瞭。李作成實在看不過去,主動上山給他幫忙。看到李作成獨自一個人來,李永忠蒼白的臉上浮現瞭莫名的笑容,緩緩地說瞭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終於有人來瞭,雖然隻有一個人,但總算是來瞭,你為村裡爭取瞭一個機會。”說完,就自顧自轉頭忙自己的事瞭,把李作成一個人撇在一旁。
  
  幾日之後,鎮長來到西坑村,帶來瞭李永忠的死訊和一封信。讀完信,李作成眼淚四溢。李作成當場打開村裡的廣播,哽咽著讀起信來:
  
  “鄉親們:你們一定以為我是復仇來的,是的,對這個生我養我的地方,我的確曾經是充滿瞭深深的痛恨。可是,你們無法理解一個在異國他鄉漂泊的遊子的心思,對這片土地,我有著復雜的感情。可我知道,當初發生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們太窮瞭。我隨身帶著一把母親墳頭的泥土,一次無意中檢測出土裡竟有高含量的稀有金屬,這種稀有金屬市場售價很高。於是,我打算在我病死之前,回傢鄉幫大傢開發出來,發傢致富。但你們的態度,一度讓我想放棄這個設想。後來,我想明白瞭,要改變現狀,先得改變大傢的落後觀念——落後的殯葬觀念。所以,我選擇在別的村投資建瞭公墓區,隻要你們願意遷墓建工廠,公墓區一定會遵從我的話給大傢最低的折扣……”
  
  信寫得平實,甚至有些雜亂,可西坑村的村民們聽瞭,都羞愧地低下瞭腦袋。他們一時無法理解李永忠的所思所想,但已經從內心接納瞭他。他們紛紛湧到村部,請求李作成帶領他們去為李永忠送葬。李作成滿含熱淚地揚起一張50萬元的支票,大聲喊道:“是的,我們一道去把李永忠迎回來,風風光光地為他辦一場葬禮!”
  
  村民們自發地從傢裡搬來喪禮必備的一應物什,吹起嗩吶,向公墓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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