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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口救兒

  馮辛寶退休10年瞭,這天收到江西奉新鄉下寄來的一張請柬,邀請他參加厚福的婚禮,路費也寄來瞭,讓他一定要去。他在江西的三線工廠工作過幾年,後來調回上海,和那裡的人早已斷瞭來往,幾十年過去瞭,還全有人請他吃喜酒,他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再說誰是厚福?他實在想不起來瞭,唯一可以聯系的是他的徒弟萬花妹。於是他打通瞭徒弟的長途電話,徒弟在電話裡埋怨他:“貴人多忘事,你怎麼連厚福也忘瞭呀?你救瞭他的命,還給他起瞭名,現在厚福開公司當董事長瞭。我們村裡的人都想著你,你可別忘瞭我們,厚福的婚禮你一定要參加的。”
  
  馮辛寶這才想起來瞭,那是他在江西工作的第三個年頭,一天,下瞭班,正在吃晚飯,萬花妹慌慌張張地跑來對他說:“師傅,不好瞭!蛇吃小孩瞭,你快去救救呀!”馮半寶從小跟父親捉過蛇,到瞭江西三線工廠工作,閑下來經常出外捉蛇,賣到南昌城裡,也算是搞點副業收入。蛇要吃小孩,這蛇該多大呀?看著萬花妹心急如焚的樣子,不去不行瞭。萬花妹住的村子在工廠東邊,她進廠兩年瞭,脾氣溫和,說話不急不慢的,可是今天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事情一定很嚴重。馮辛寶心裡也七上八下的,拿瞭一把自己做的大號蛇卡,背瞭蛇簍,就跟萬花妹往村裡跑。一路上,萬花妹說,蛇要吃的孩子是她的侄子。她的侄子就是村支書的兒子,村支書生兒子時馮辛寶吃過紅蛋,孩子白白胖胖的,才幾個月大。萬花妹又說:“村上的王小三為瞭救孩子、拿瞭棍子打蛇,蛇沒打成,蛇的毒液噴到他臉上,腥臭得周圍的人也要嘔吐……”
  
  馮辛寶聽得心驚肉跳的。進瞭村子,隻見六七個老婦人在土地廟前燒香磕頭,嘴裡不住地念著:“阿彌陀佛,土地公公保佑,不要讓蛇神傷害孩子呀……”馮半寶走過小橋,王小三正在橋下小溪裡洗臉洗手,見瞭馮幸寶就叫起來:“馮師傅,不得瞭,那蛇比我小腿還粗,我一棍子打下去,蛇往我臉上噴毒液,腥臭得我眼也睜不開,一塊肥皂用完瞭,還臭味十足。”
  
  王小三膽子大力氣也大,他在廠裡做臨時工,三百來斤的鐵件,一個人就能搬動。馮辛寶想,捉這麼欠的蛇,沒有幫手不行,就說:“小三,你膽子大力氣也大,幫我一起去捉蛇。”王小三從小溪裡爬上來說:“蛇在村支書傢裡,村支書怕傷瞭兒子,急得不得瞭,隻等你來捉。”馮辛寶心裡有點慌,能不能捉住蛇,一點兒把握也沒有,可是大傢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想,要是打退堂鼓,村裡人會更害怕於是他鼓足秀氣說:“小三,你別怕,你跟著我,我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馮辛寶和王小三來到村支書傢門前,村支書住在村子最北邊,他站在門外槐樹下,四周圍瞭不少人。他見瞭馮辛寶,說話的聲音也在顫抖:“馮師傅,全指望你救我孩子瞭。”四周的人附和著說:“馮師傅,村上的雞全給蛇吃完瞭,現在闖進傢老吃孩子瞭,你可要把它捉住呀!”馮辛寶望著村支書的傢,門牛開半關,他拿著蛇卡一步步往門口走去,心裡怦怦直跳一為瞭壯膽,他揮揮手,叫王小三跟著,王小三輕聲說:“蛇就在門口。”馮辛寶從半開的門口望進去,不得瞭,村支書的兒子躺在搖籃裡,那蛇烏黑溜溜的,盤住瞭搖籃,尾巴一抖一抖,村支書兒子的小手也跟著蛇尾巴揮動,嘴裡咿咿呀呀叫著,以為是什麼東西跟他玩呢。蛇的頭伸向墻壁邊的雞籠,雞籠是鐵絲做的,一頭給王小三打癟瞭,雞毛散瞭一地,三隻雞不住地在籠子裡“咯咯咯”驚叫。蛇嘴裡鮮紅一片,那是什麼?馮辛寶驚得全身起瞭雞皮疙瘩,鼓起勇氣閃進門去那蛇見人進來,“嗖”一下豎起蛇頭,足有半人多高,嘴裡含著孩子的紅肚兜,一半進瞭喉嚨,一半合在嘴裡,馮辛寶雙手緊握蛇卡,往蛇的七寸卡去,卡住瞭猛力往地上按,嘴裡叫著:“小三,快按住蛇身!”王小三沖進來,一腳踢在門檻上,“咚”一聲跌進門裡,倒在馮辛寶腳邊。馮辛寶一驚,那蛇扭動身子,把搖籃也掀翻瞭,孩子從搖籃裡滾出來,哇哇哭著、那蛇弓著身子一掀,掀脫瞭卡子,“呼”地一陣風似的簾出門外,孩子的紅肚兜也從蛇嘴裡吐出來瞭。馮辛寶叫道:“王小三,快追!”說著馮辛寶便追出去。那蛇烏黑發亮,一丈多長,小腿粗,一路疾風般地竄向村頭。村裡好幾十人叫喊起來,膽小的四下裡逃跑,膽大的舉著手中的棍棒,可是誰也沒敢趕上去打。馮辛寶追到村頭,那蛇慌不擇路,從幾個在土地廟燒香的老婦人身邊擦身而過,老婦人驚叫起來,兩人嚇昏瞭,倒在地上,手腳顫抖,昏迷過去。馮辛寶見徒弟萬花妹也在逃跑,急忙朝她喊:“花妹,別逃瞭,快叫!”醫來!”
  
  馮辛寶追出村子,見王小三緊跟在後面,就說:“小三,你別怕,這蛇無毒,隻是大瞭點,你聽我指揮,一定能捉住它。”王小三說:“馮師傅,天快黑瞭,怎麼捉?”馮辛寶說:“天黑瞭,蛇的眼睛像燈火一樣亮,遠遠就能看見,捉蛇都是晚上捉的。”
  
  太陽下山瞭,星星在夜空時隱時現,四周景物漸漸模糊起來。馮辛寶順著蛇選跑的方向一路追去,跑過一大片豆地。隻見橫著一條排水溝,溝底濕潤潤的,流著細細的溝水。那蛇就躺在溝底的水草裡,眼睛綠螢瑩的,身子直直的,一定是被卡子卡傷瞭,身子蜷曲不起來。馮辛寶輕聲對王小三說:“我上去卡住蛇頭的七寸,你立即按住蛇的身子。”說著,他猛地跳下溝,舉起蛇卡往蛇身上卡去。誰知卡空瞭,那蛇“嗖”一下躥上瞭溝,進瞭水稻田。水稻已長得一尺多高,要是追不上蛇,在一大片稻田裡就很難找到它瞭。馮辛寶從溝裡爬起來,緊追著蛇,那蛇被追急瞭,轉過身子,閃著綠瑩瑩的眼睛,吐著蛇信子向馮辛寶撲來。馮辛寶舉起蛇卡猛力向蛇頭七寸處卡去,這下卡住瞭。他用盡力氣把蛇頭往稻田裡按,大聲叫著:“小三,快捉住蛇身子!”王小三撲過來抱住蛇,蛇身子一甩,把王小三甩倒在稻田裡,渾身泥水。他叫道:“馮師傅,我的眼睛睜不開瞭。”馮辛寶說:“眼睛睜不開也不能松手!”王小三緊緊抱住蛇,那蛇盤纏著王小三的身子,死命掙紮著。馮半寶和王小三也拼命和蛇較著勁。好一會,蛇不動瞭,盤在王小三身上的蛇身也滑落下來。王小三坐在稻田裡說:“馮師傅,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瞭。”馮辛寶說:“蛇被我們打昏瞭,快放進蛇簍,醒過來也不怕它跑瞭。”二人打開蛇簍,把蛇放進去,足足一簍子,馮辛寶叫王小三提到路上,王小三怎麼也提不動。馮半寶提瞭下蛇簍,也提不起來,二人已經精疲力盡瞭。他倆坐在田埂上,好一會才喘過氣來。這時他們看到遠處閃著燈光,還傳來呼叫的聲音,原來村支書帶人找來瞭……
  
  馮辛寶回到廠裡,第二天打開蛇簍,蛇死瞭。他剝瞭蛇皮,蛇肚裡全是還沒消化的雞毛雞骨,蛇肉足有二十來斤。村支書給廠裡送來瞭“為民除害”的錦旗,並且說要好好慶賀,邀請馮辛寶和廠長出席。馮辛寶說:“村支書,這蛇肉夠燒一大鍋的,宴請正用得上。”村支書立即吩咐王小三來拿。
  
  第二天出席慶功宴。全村的人在村頭迎接馮半寶和廠長,千恩萬謝地說馮半寶為他們除瞭害,大傢可以放心地養雞瞭。村支書抱著兒子,不住地讓兒子給馮半寶拱手,對兒子說:“大伯伯救瞭你的命,快祝大伯伯長命百歲。”孩子還不會說話,但他似乎聽得懂大人的話,雙手合攏,樂開瞭沒牙的嘴,對馮辛寶恭拜,十分天真可愛。馮辛寶抱過胖墩墩的孩子,說:“這孩子很結實。”村支書說:“傢裡雞下的蛋全給他吃瞭。”聽瞭村支書的話,馮辛寶明白瞭,蛇吃孩子的肚兜,一定是孩子吃多瞭蛋,肚兜上沾瞭蛋腥味,那蛇真正要吃的是籠子裡的雞。村裡的人說:“孩子的肚兜也吃瞭,接下來就要吃孩子瞭。”馮辛寶說:“這孩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村支書聽瞭十分高興,說:“這名字好,孩子就叫,厚福’吧。”
  
  村裡殺豬宰羊。又燒瞭一大鍋蛇湯,擺瞭十多桌酒席,村上人都來瞭。馮辛寶和廠長坐在主桌上,村支書和王小三陪著,大傢都來敬酒。馮辛寶和廠長喝得酩酊大醉,是村裡人把他們抬回廠裡的。
  
  二十多年過去瞭,往事如煙,誰知千裡之外的鄉村裡,還牢牢記者這件事。第二天,馮辛寶坐火車去瞭江西。下瞭火車,村支書領著兒子來接,小夥子西裝革履,一表人才,見到馮辛寶就叫大伯伯,給瞭馮辛寶一張名片:厚福美術設計公司董事長。村支書說,厚福大學畢業後,就開瞭美術設計公司,生意已經做到南昌市裡瞭。馮辛寶看著村支書,已是滿頭白發瞭,馮半寶說:“我們老瞭,孩子出息瞭。”村支書說:“托你馮師傅的福,救瞭他的命,還給他取瞭個‘厚福’的吉利名字。”
  
  厚福開著小車,把馮辛寶接進村裡。村裡變化真大呀,傢傢造瞭新房,馮辛寶的徒弟萬花妹都當上奶奶瞭。村裡人都來看望,馮辛寶說:“怎麼沒見王小三?”萬花妹說:“去年去世瞭。”屈指算來,王小三快奔80的人瞭,人生苦短,馮辛寶心裡悶悶的,想著王小三,當年沒有他幫忙,那蛇是抓不住的。
  
  厚福的婚禮很隆重,村裡人都參加瞭,新郎新娘一拜天地,二拜父母,三拜恩人馮辛寶。再夫妻對拜。婚宴上,新郎新娘給馮辛寶敬酒,村裡上瞭年紀的人也給馮辛寶敬酒,馮辛寶喝得醉意濃濃的。新郎新娘把他送進準備好的房間,新娘是小學老師,她怕馮辛寶寂寞,拿瞭不少學生的作文給他看。他看著學生的作文,題目是《除害英雄馮師傅》,原來寫的是自己呀!馮辛寶看著作文,一篇比一篇寫得有意思,說他力氣大,膽子更大,一條大蟒蛇,把村裡的雞吃光瞭,要吃小孩瞭,馮師傅挺身而出,和大蟒蛇拼死搏鬥,從村裡鬥到村外……馮辛寶看瞭不住地想笑,這不是比打虎英雄武松更英勇瞭?馮辛寶心想,自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想不到當年自己幹的一件小事,競讓自己成瞭一方土地上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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