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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病人和富病人

  金小狗胃裡生瞭個瘤,吃不下,屙不出,難受得不住地想嘔吐,酸水從嘴邊流出來,人瘦得皮包骨頭,實在熬不住瞭,進瞭醫院。醫生說這是胃泌素瘤,要盡快切除。可是動手術,要一萬元錢,兒子金光亮說:“爸,你先在醫院裡住下,錢我盡快拿來。”
  
  金小狗躺在病床上,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醫院裡住一天,要不少錢呀。他種瞭五畝地,起早摸黑、風裡雨裡的,出力流汗賺的錢還不夠住幾天醫院。他巴不得醫生立即給他開刀,把腫瘤切除瞭回傢。
  
  病房裡又進來一個人,腦滿腸肥,大腹便便,說起話來,臉上的肉一抖一抖,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在床上一坐,床咯吱咯吱地響起來。金小狗在床上扭瞭扭屁股,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唉,金小狗長嘆一聲,自己瘦得沒多少斤兩,人傢卻肥得床也顫抖瞭。他望著送他進來的女子給鋪好床,又給他打瞭熱水,讓他洗臉洗腳,服伺挺周到。女子二十多歲,一定是他女兒吧?金小狗羨慕地看著,聽那女子叫著:“哥,你安心養病,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金小狗奇怪瞭,這胖子五十來歲,二十多歲的女人叫他哥,有年齡差那麼大的兄妹?看相貌,也不像兄妹呀。他忍不住問:“送你來的是你的什麼人呀?”胖子說:“小秘。”
  
  “小秘?”金小狗眨巴著眼睛想,小秘是什麼?上下大小的輩分裡沒聽說過有“小秘”這輩分,金小狗搖搖頭,表示沒聽懂。
  
  胖子撇撇嘴:“小秘也不懂?是我的秘書!”哦,金小狗連連點頭,大拇指翹翹,不得瞭,用秘書的人,人上人呀。就說:“你當官的吧?”胖子鼻孔裡“嗤”的一聲說:“當官的算啥?”當官的也不在他眼中,難道比當官的還要牛?金小狗聽得汗毛一凜一凜的。果然不一會兒,醫院的院長也來看他瞭,噓寒問暖地說:“包老板,放心養幾天,血壓穩定瞭,給你洗血,效果不錯的。”包老板說:“院長,我這身子交給你瞭,有什麼不放心的?”院長連連點頭:“放心就好,包老板對我們醫院放心,就是對我們醫院的信任。”
  
  原來是老板,大款,有錢的人。金小狗看著包老板,脖子上的金項鏈粗得似鎖狗的鏈子,手上也戴瞭好幾枚戒指。這些首飾,自己種一輩子田也買不起。人比人氣死人呀,金小狗嘆一聲,搖瞭搖頭。包老板說話瞭:“你嘆什麼氣,一點也不吉利,醫院裡陰氣重,氣嘆多瞭,引鬼上身,要觸黴頭的。”
  
  嘆氣也有這麼多講究,金小狗說:“生病住醫院,本來就觸黴頭瞭。”
  
  “咦,你怎麼能這樣說話?我是脂肪肝、高血壓、高血脂,血粘度高得血要流不動瞭,一般人嚇得飯也不敢吃瞭,我怕什麼?命中八尺,難求一丈,我要醫生想辦法,醫生給我洗血,左邊抽出來,右邊輸進去,血裡的油脂雜質濾洗幹凈,與年輕人一樣。”
  
  這不是返老還童瞭?!金小狗問:“這要不少錢吧?”
  
  包老板不屑一顧地說:“你怎麼隻說錢呢?健康是1,後面的是0,沒有1,就什麼也沒有瞭,你連這點道理也不懂?”
  
  有錢人說話好輕巧,金小狗說:“包老板,我沒錢,醫生不給我動手術,我等兒子拿錢來救命呢,我先要有後面的0,才能豎起前面的1呀。”
  
  碰上窮鬼瞭,盡說喪氣的話。包老板特別喜歡求神拜佛,卜卦算命,他看金小狗又黑又瘦,臉上盡是皺紋,一副窮相,就說:“我給你算算命,你叫什麼名字?”
  
  “金小狗。”
  
  包老板搖著頭說:“怎麼叫這名字?”金小狗說:“四鄉八裡,叫大狗小狗的不是我一個人,爹娘從小叫的,你覺得好笑嗎?”
  
  包老板一本正經地說:“你連起碼的知識都不懂,名字是一個人的招牌,招牌不好,怎麼會有出息?我叫包德發,聽聽名字,就知道我是什麼人瞭。”金小狗聽得一肚子氣:瞎三話四,有瞭點錢,氣焰就這麼囂張?他問:“你是什麼人呀?”
  
  “大老板,做到東發到東,做到西發到西!”說著,包老板翹起大拇指,“縣裡大小幹部誰不認識我,他們住的房子都是我造的。”
  
  建築大老板,怪不得神氣活現,吹勁十足。金小狗說:“包老板,你真是發大財的人!”
  
  包德發聽著金小狗羨慕的口氣,洋洋得意,說:“去年,我買瞭兩幢別墅,三輛小車。”
  
  “你一個人要這麼多房子、車子做啥?”
  
  包德發說:“我有兩個情人,一人一幢,三輛車,一人一輛,我要到誰傢就到誰傢。”
  
  情人在金小狗眼中是姘頭,賊不偷鄰居,奸不通父母,軋一個姘頭已經見不得人瞭,他驚叫起來:“兩個情人?”
  
  包老板竟有一雙!包德發思量,金小狗這種人,苦吃苦做,白做瞭一世人,今天讓他好好見識見識。他說:“一個送我來醫院的,是我秘書,你見過瞭。一個來看我時,你也會看到的。到時候你給評評,我的兩個情人怎麼樣。”包德發賣弄著自己的艷福,金小狗卻問:“那你老婆呢?”
  
  “在鄉下。”
  
  “把你老婆接出來,別墅該讓你老婆住呀!”
  
  包德發聽得特別刺耳,你算什麼東西竟然來教訓我,這種人除瞭自己的老婆,別的女人的手連摸也沒摸過。讓他嗅嗅腥味吧,就說:“挽著老婆的手,好似左手挽右手;挽著情人的手,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這個滋味你嘗過嗎?”
  
  正說著,一個女子進門瞭,金黃色的頭發綰得高高的,眉毛畫得細細的,嘴唇塗得紅紅的,身上的項鏈首飾一閃一閃的,這不是賣笑場中的煙花女子?一進門,就嗲聲嗲氣地叫著:“發哥呀,你一來醫院,我就吃不下睡不好,好想你呀。我忙瞭一天,給你做瞭三鮮餃子,發哥,我來喂你。”說著,坐在包德發身邊,頭靠在包德發胸前,從保溫瓶裡舀出一隻餃子,放在嘴邊吹瞭又吹,送進包德發嘴裡。包德發把女子擁在懷裡,連聲說好吃。看得金小狗渾身起瞭雞皮疙瘩,他隻覺得胃裡一陣比一陣難受,蜷曲瞭身子,不住地嘔吐:“哇、哇、哇!”一口口酸水吐出來。
  
  女人皺皺眉說:“發哥,你和這麼黴氣的病人在一起,惡心!”包德發神一半鬼一半地說:“黴氣好呀,街上的王半仙說,黴氣也會引黴氣的,誰的黴氣重,黴氣就往誰身上跑。”那女子聽得眉開眼笑,摟著包德發,在他臉上吻一口說:“發哥,等你出院,黴氣全往這種人身上跑光瞭,什麼病也沒有瞭……”
  
  那女子走瞭,金小狗才止住瞭吐。包德發的嘴巴還在一動一動,回味無窮地對金小狗說:“我這個情人怎樣?”
  
  一提那女子,金小狗又不舒服起來,胃裡一陣陣攪動。他看著包德發,腮邊那女子印上去的口紅紅艷艷的,簡直是隻發情的老公雞。金小狗說:“包老板,你的艷福不淺呀!”
  
  “那當然,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你不怕眾人說你?”
  
  “我燒過香的,怕什麼!”
  
  “燒什麼香呀?”
  
  包德發想這金小狗,連看病也拿不出錢來,敢這樣問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說點給他聽聽,我包德發是什麼人!他咳嗽兩聲說:“求神拜佛,菩薩保佑求平安;請客送禮,買通關系求發財。四鄉八裡哪個廟我沒燒過香?縣裡有權的大小官員,哪個我沒送過禮?天上的神、地上的官都會保護我,我是銅頭戴鐵帽,保瞭險的!”包德發慷慨激昂,說得唾沫星子飛濺。
  
  金小狗聽得一愣一愣的。包老板的錢真多呀,燒這麼旺的香,傢裡開著銀行似的。金小狗聽別人說,有錢的人叫大款,現在他真正知道什麼是大款瞭。
  
  門口有腳步聲,又有人來探望病人瞭,一定是探望包德發的。探病的人進門瞭,金小狗一骨碌爬起來,眼睛放光瞭,是兒子光亮來瞭。兒子悶悶的,氣色不對頭,是不是沒拿到錢?他剛叫瞭聲爸,一眼看到包德發,頓時吼起來:“你在這裡呀?”說著,猛地撲到包德發床前,一把將包德發從床上揪起來,包德發揮舞雙手,氣急敗壞地說:“你想怎樣?你想怎樣?”金小狗看得呆住瞭,兒子熊腰虎背,一拳能把一塊磚頭砸得粉碎,要是三拳二腳把包德發打死瞭賠命不劃算!他叫著:“光亮,不能打呀,他是燒過香的人!”
  
  “呸!”金光亮啐瞭一口,“燒他娘的狗屁香,講理的怕不講理的,不講理的怕不要臉的,不要臉的怕不要命的,你把我們逼到絕路上,怕你什麼?”說著,摸出手機,不住地打電話。一會兒,一群一群的人往醫院裡跑,醫院的保安哪裡攔得住,院長打110報警,警車開進瞭醫院。警察一瞭解情況,得知包德發拖欠瞭建築工人一年的工資,自己卻躲到醫院裡養病來瞭。包德發口口聲聲說手頭的資金周轉不過來,等過瞭年發工資。大傢都等著拿工資過年呢,誰會答應。金光亮說:“我等著拿錢要救我爸的命呢!”
  
  金小狗更是聽得一肚子煙薰火燎:真正是黑心老板,沒有廉恥的人。他說:“你處處廟裡燒香,個個官員送禮,去年買瞭兩幢別墅,三輛轎車,又養瞭兩個女人,還說沒錢?”如此花天酒地,還拖欠工人工資,警察也聽不下去瞭,說:“工人的工資不能拖欠,再拖欠,大傢上法院起訴!”
  
  醫院的院長見人越來越多,警察也指責包德發瞭,醫院要成是非之地瞭,忙說:“包老板,你的血壓高得不能再高瞭,一時不能洗血,你還是先回去吧。”
  
  半個多月過去瞭,兒子拿到瞭錢,金小狗立即動手術切除瞭胃裡的瘤,康復出院瞭,他在門口碰到瞭包德發,一下子認不出來瞭。包德發皮膚松弛得皺起來,脖子上手上的金首飾都沒有瞭,人瘦瞭一圈,腿軟軟的,沒一點兒力氣,這次他真的來住院瞭。上次他被醫院請出去後,沒幾天,法院傳訊他,要他立即清欠工資。他平常揮金如土,錢揮霍光瞭,不得不把別墅轎車拍賣掉。情人跑瞭,錢也花光瞭,他像得瞭瘟病的雞,一點兒神氣也沒有瞭。
  
  “包老板。”金小狗叫他瞭。包德發看瞭看金小狗。金小狗說:“不認識我瞭?我們在一個病房裡住過,是病友呀。”包德發還是不開口,金小狗說:“我今天出院瞭,是我兒子在你工地上賺的辛苦錢救瞭我的命,我覺得真幸福。你呀我覺得是假幸福,花天酒地的享受,連工人的工資都不付,作這麼大的孽,燒再多的香,幸福也不會長久的。”金小狗說著,對著陽光瞇瞇眼,他覺得神清氣爽,大步流星地回傢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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