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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盤沒下完的棋

  一、奇怪條件
  
  長白山下鴨綠江邊的古城臨江市,是一個遠近聞名的象棋之鄉,曾出過好幾個省市象棋賽冠軍。要說這裡的人迷棋迷到啥程度,這不,連尋求安綠玉石礦合作經營夥伴這樣的大事兒,都和下棋搭上邊瞭。
  
  安綠玉是臨江市特產的一種硬質岫玉,因獨產於臨江市綠水河而得名。這種玉石質地溫潤,細膩光潔,色彩從蘋果綠到墨綠色不等,是雕刻象棋的上好石材,象棋界的人都為能擁有一副雕刻精美、材質上乘的安綠玉石象棋為榮。
  
  臨江市的安綠玉石礦原是由臨江市象棋協會副主席成青山承包的,成青山在臨江可算是個人物,既是下棋高手,又是雕棋高手,他經營的安綠玉石礦,集采集和加工為一體,制作的安綠玉象棋更是遠近聞名。可惜的是成青山年歲已高,精力不濟,而他的兒子成剛隻癡迷下棋,不善經營,導致安綠玉石礦的經營狀況有點像老太太過年,一年不如一年。成青山情急之下,隻有招經營夥伴,走合作經營安綠玉石礦這條路瞭。
  
  那為什麼又要以下棋尋求合作夥伴呢?原來安綠玉石產量不高,品位好的安綠玉石更是少之又少,基本上都用來雕刻象棋瞭。制作一副上乘的安綠玉象棋,講究的是雕功、石材、棋韻合一,一個不懂象棋的人,是經營不好安綠玉石礦的,更雕刻不出來玉棋精品的。所以成青山附加瞭一個合夥人要會下棋而且還要下好棋的條件。
  
  擺棋打擂的事就由成青山兒子成剛代勞瞭,這小子經營玉石礦不在行,下棋倒是一把好手,接連有幾個誠心誠意要合作的老板敗在瞭成剛的手下,剩下的幾個有合作意向的人就不敢輕易出手,隻能徘徊不前瞭。眼瞅尋求合作夥伴的事要泡湯,成青山甚至有點後悔自己的額外條件瞭。
  
  這天,成剛又連續打敗瞭兩個對手,正得意洋洋地盯著棋盤上的勝局孤芳自賞,一個穿著一套休閑裝的漂亮姑娘坐到瞭成剛的面前,用食指敲敲棋盤,燦然一笑說:“我來奉陪一盤。”成剛愣瞭一下,隨口說:“這不純粹是象棋比賽,還涉及到合作經營安綠玉石礦的事兒——”成剛還沒說完,姑娘擺手說:“關於合作經營的事,你不用考慮,我是有備而來,一切都按既定的規矩辦!”
  
  等兩個人楚河漢界、車來馬往地開戰後,站在成剛身後觀戰的成青山看到陌生姑娘的棋路不覺吃瞭一驚,又仔細地端詳瞭一會兒姑娘的面相,更是疑惑重重,不由問:“姑娘,你可認識劉子長?”正聚精會神下棋的姑娘隨口回答:“他是我爸爸!”成青山聞言“啊”地驚叫瞭一聲,伸手就攪亂瞭棋盤上的棋子,憤憤地說:“這局棋不下瞭!”姑娘和成剛被成青山這意外的舉動弄蒙瞭,成剛不解地說:“這盤棋還沒下完呢,你怎麼攪局瞭?”成青山聞言更是火上澆油,脫口道:“我和她爹那盤棋還沒下完呢!”
  
  二、宿怨難瞭
  
  20世紀40年代後期,那時還不到20歲的成青山是臨江市一名小學美術老師,在教學之餘專攻安綠玉雕刻工藝,雕刻的玉棋遠近聞名,當然也是當地象棋界的博弈高手之一。而劉子長則是當時臨江市國民黨市政府的教育幹事,他傢還是市裡私營安綠玉石礦的最大股東。劉子長除酷愛下棋外,還喜歡收藏各種名貴象棋。按理說這樣兩個地位不同的人是不會有什麼瓜葛的,可是時勢所趨,當時國民黨在遼沈戰場上已現敗相,劉子長的父親為逃脫被土改鎮壓的命運,下瞭隨國民黨南逃的決心。劉子長知道父親決定隨軍南逃後,就從自己多年收藏的珍品安綠玉當中挑選瞭一塊通體青翠欲滴的玉石,慕名找到瞭成青山,要他為自己精心雕鑿一副玉棋,帶走留作永久紀念。
  
  由於劉子長為官還算清廉,與成青山的歲數又相仿,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成青山答應瞭給劉子長雕刻安綠玉棋。劉子長許以重酬,成青山擺手拒絕瞭,隻是要求在玉棋雕刻完成之時,兩人要博上一局,因為成青山早就聽說劉子長的棋藝是祖傳,由於身份不同,成青山一直沒有機會和他切磋棋藝。琢玉本來是精雕細琢的活兒,可架不住國民黨軍隊在遼沈戰場上兵敗如山倒,劉子長父親加快瞭南逃的準備,劉子長更是一天幾次催促成青山加快雕刻玉棋的進度,恨不能搬來與成青山同吃同住,最後發展到成青山每雕刻好一顆棋子,就被他拿走保存。等到整副象棋雕刻到綠缺將、紅缺相時,遠處解放軍追擊國民黨殘餘的炮聲已經隱隱可聞瞭。
  
  這天深夜,行色匆匆的劉子長找到成青山,見面後二話沒說,從兜裡掏出一疊安綠玉石礦的股份拍到成青山面前說:“這些安綠玉石礦股份全部轉贈給你瞭,請你務必在天亮前將剩下的兩枚棋子雕刻完。”成青山見劉子長急得火上房的樣子,不急不躁地從兜裡掏出一枚“綠將”塞到劉子長的手裡說:“你的股份我不要,剩下的一子天亮前可以給你刻完,但你現在必須陪我下完這盤棋,否則你走後我就沒有向你學習的機會瞭!”此時的劉子長滿腦子都是玉棋的事兒,哪有心思和成青山下什麼棋,硬著頭皮坐到棋盤邊就像坐到針氈上,三五步過後,成青山傢的門被人推開瞭,原來是劉老爺子領著手下來催劉子長上路瞭,一見到劉子長還有閑心在下棋,劉老爺子頓時火起,揮手攪亂瞭棋盤,責問劉子長為什麼撇下全傢老小在這下棋。當得知原因後,老奸巨滑的劉老爺子認定是成青山有意將刻好的玉棋子藏起來訛劉子長,於是吩咐手下將成青山綁瞭,采取土匪綁肉票的手段,折磨得成青山奄奄一息,也沒要出最後的“紅相”棋子,倒是給成青山和劉子長留下瞭難解的仇怨……
  
  三、棋鋒相對
  
  兩個年輕人聽完成青山的講述呆住瞭,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姑娘告訴成青山,自己叫劉音。當年劉子長一傢一直隨著國民黨軍敗退到臺灣,後來經商致富。年近古稀的劉子長晚年最大的願望就是葉落歸根,做夢都想聽傢鄉的二人轉,和傢鄉的新老棋友交流切磋棋藝。於是他就派寶貝姑娘劉音打前站來瞭,為到傢鄉投資做準備。劉音生在象棋世傢,懂事後便喜歡上瞭下棋,又深得父親的真傳,棋藝自然十分瞭得。這才有瞭技癢難耐與成剛一比高低的舉動,也提前暴露瞭行蹤。
  
  成青山聽完劉音的話,沉著臉問:“你父親真想重新入股經營安綠玉石礦?”劉音說:“這是父親有生之年最後的一個願望,請您老一定要滿足他!”成剛聽瞭面露喜色:“這樣就好瞭,我可以專心幹我想幹的事瞭。”成青山卻不動聲色地說:“無論誰參與經營安綠玉石礦,以下棋勝負定入股經營的規則不能變!”劉音說:“傢父也有與伯父切磋的意願,以代替祖父向伯父贖罪!”成青山冷冷地說:“我隨時恭候。”
  
  劉子長說到就到瞭。歲月無情,已經將當年兩個青春年少的小夥變成瞭古稀老人。見面後,劉子長對成青山深鞠一躬,感慨說:“我代替過世的傢父向您道歉瞭,請您諒解當年傢父對您的傷害,我回傢鄉,就是想負荊請罪,請老哥給我一個補過的機會。”成青山一指已經擺好的棋盤說:“往事可以不咎,但當年咱倆那盤沒下完的棋還得繼續,否則一切免談!”劉音見兩個久沒謀面的老人劍拔弩張的樣子,擔心鬧僵瞭後面的事進行不下去,於是撒嬌地搖著成青山的手臂說:“成伯伯不講理,以老壓小,不民主!”成青山一愣,問劉音:“丫頭,老伯怎麼欺負你瞭?”劉音說:“我和成剛的那盤棋被您攪瞭局還沒有下完,要想比試,也得先讓我們小的下,您說是不?”成青山被劉音說得有點發窘,用征詢的目光看劉子長。劉子長呵呵一笑:“長江後浪推前浪,咱兩個老朽就先見識一下兩個孩子是怎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吧。我傢丫頭要是贏瞭,我就入股經營你的安綠玉石礦。”成青山接著說:“我傢成剛要是輸棋瞭,我就把安綠玉石礦的股份全部轉讓給你!”
  
  下棋比賽在公證員的監督下如期舉行,定為三局兩勝制。比賽地點就設在臨江市棋協的棋室裡。兩個年輕人在裡屋比賽,兩個老人在外間等結果,氣氛相當緊張。三個小時過後,劉音和成剛下成瞭平局,決定勝負的第三局已經開始瞭,成青山和劉子長表現得比屋裡下棋的兩個年輕人還要緊張,一個滿地溜達,一個不停地喝水。也不知道過瞭多長時間,棋室的門終於打開瞭,劉音首先一臉疲憊地走瞭出來,神色凝重,步履緩慢。劉子長見瞭心裡一驚,顫抖著聲音問道:“音音,你是不是……?”
  
  還沒等劉音回答,成剛低著頭走到成青山面前,聲似蚊蚋地說:“對不起,兒子讓你失望瞭,輸棋瞭!”成青山聞言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哆嗦著手指指著成剛說:“你這個不成材的東西,辱沒瞭祖宗的臉面,窩囊廢!”說完又轉身對劉子長說:“我會履行棋賽前的承諾,但是我還要和你下上一盤,否則,我死不瞑目!”劉子長苦笑著搖搖頭:“你還想和我賭什麼?”成青山咬著牙說:“我手裡有你想要的東西,輸瞭就是你的!”
  
  成青山說完甩袖而去,欣喜萬分的劉子長對劉音說:“好姑娘,你為爹報效傢鄉贏得瞭先決條件,爹要好好謝你!”劉音望著成剛扶著蹣跚而去的成青山的背影,疑惑地說:“我怎麼老覺得成剛在下棋時讓著我啊,他為什麼要讓棋?”
  
  四、人棋合一
  
  五十多年前那盤沒下完的棋終於又要開局瞭,成青山在成剛的陪同下,來到瞭劉子長住的賓館。他要邀請劉子長去棋協的棋室下棋,拋開當年恩怨,怎麼也得盡盡地主之宜。
  
  推開劉子長住的賓館房間的門,成青山愣住瞭,在房間裡已經擺好瞭一張棋桌。再看桌子上擺的那副象棋,成青山意外地瞪大瞭眼睛:正是當年成青山為劉子長雕刻的那副安綠玉棋精品,隻是“紅相”棋子的位置還空著。劉子長已經坐到瞭紅方棋子的一邊,身後站著他的女兒劉音。
  
  在檀香繚繞的靜謐裡,兩位老人車來馬往開始瞭對弈。畢竟是老將出馬,一招一式,風起雲湧,滴水不漏,看得他們身後的兩個年輕人都呆住瞭。等成剛和劉音醒過神來,兩位老人已經各勝一局,就要開始決勝局的比賽瞭,屋內的空氣緊張到瞭極點。
  
  決勝局開始,劉子長舉棋先開局,還沒等他落棋,舉棋的手就被成青山抓住瞭。劉子長愣瞭一下問:“怎麼,你要認輸?”成青山像下瞭很大的決心說:“這樣下棋對你不公平,我贏之不爽。”劉子長不解地問:“那你要怎樣?”成青山猶豫瞭一會兒,緩緩地從兜裡掏出一枚通體翠綠的象棋子“啪”的一聲放到瞭劉子長面前紅方棋盤空著的“相”位上,長嘆一聲說:“將相和,這枚缺瞭半個世紀的棋子也該補齊瞭。否則,這局棋不管誰勝誰負,都將遺憾終生。”成青山說完,頹然地坐到瞭椅子上。
  
  劉子長望著過瞭半個世紀終於補齊的這副安綠玉棋精品,緩緩地站起來,對著成青山莊重地深鞠一躬,鄭重地說:“你贏瞭,贏得我口服心服。你說吧,有什麼要求?”成青山也站起來,慢慢地向劉子長伸出瞭手。經過瞭半個世紀的風風雨雨,兩個老人的手終於緊緊握到瞭一起。他們身後的兩個年輕人見狀,熱烈地鼓起掌來。
  
  成青山見瞭,故意繃著臉對成剛說:“你小子故意輸棋給劉音,別以為我不知道,要想讓你劉伯伯入股經營安綠玉石礦就明說,何必要丟你老子的這張臉呢?”劉子長忙說:“老夥計,你兒子雖然輸瞭棋,我輸的可要比棋寶貴多瞭!”劉子長說著轉過頭問劉音:“是不,閨女?”劉音羞澀地望瞭成剛一眼,搖著劉子長的肩膀撒嬌說:“爸爸,你都說些什麼啊!”
  
  劉音話音未落,屋裡響起瞭兩位老人爽朗的笑聲。一個說:“咱倆可以放手讓孩子們去幹事瞭。”另一個說:“那咱倆再來一盤,不過這次可一定要下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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