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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不起的鳳凰

  一
  
  這裡是十字路口,三條小路通往山區,隻有一條大路通向城市。危小鳳站在這裡,心事重重,就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她是傢在最僻遠山區的學生,剛參加完今年的中考。她報考的志願是榕城師范學校,若能考上榕城師范便有走出山區的希望。為求個好運,今天她拉上同學袁月晴,到這十字路口旁的一座神廟裡燒香。
  
  神廟裡供奉的是一尊白胡子的裴仙師。危小鳳上香膜拜,心意虔誠,她跪地祈求一番之後,站立起來,發現袁月晴還呆呆地站在一旁,便催她趕快下跪禱告。
  
  袁月晴神色黯然地說:“我考得不好,恐怕求也無用。”
  
  “有用,有用,裴仙師會保佑你這樣有上進心的弟子。來,我幫你祈禱。”危小鳳拉著袁月晴一起跪下,口中念念有詞:“裴仙師啊,你老人傢也要保佑袁月晴同我一塊兒考上榕城師范學校,我們兩人如同姐妹,不能有個上下。我們一起許願,以後若能成為吃皇糧的國傢幹部,一定備下三牲厚禮報答你老人傢,還有——”危小鳳征求袁月晴的意見:“我們給老仙師塑個新的形象,也就是塑個金身好嗎?”
  
  袁月晴嗯瞭一聲,此時就是叫她許一座金山、銀山,她也會滿口答應的。
  
  奇事出現瞭,泥塑土胎的裴仙師忽然講話瞭:“兩個小女子聽著,我現在就可以宣佈你們的命運,袁月晴考上榕城師范學校,危小鳳回老傢野猴嶺嫁人,她要嫁給……”
  
  袁月晴驚訝之餘,來瞭精神,好奇地問:“要嫁給什麼人呢?”
  
  隻聽一個聲音吞吞吐吐地傳出來:“她要嫁給……嫁給劉三猴!”
  
  危小鳳又急又臊,愣瞭一會兒,驀然明白瞭什麼,躡手躡腳地走到裴仙師神像後面一瞧,這一瞧叫她火冒三丈,她抓起旁邊的一把掃帚,劈頭蓋腦地打過去,邊打邊罵:“你這該死的劉三猴,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打死你!打死你!”
  
  這時,從神案上跳下一個尖嘴猴腮的男青年,他就是劉三猴。他被小鳳追打得像猴子一樣亂蹦亂跳,那樣子既狼狽又滑稽,惹得袁月晴轉憂為樂,吃吃笑個不停。劉三猴躍上一個窗臺,閃身做個鬼臉,嘻笑地說:“危小鳳,你是一隻飛不出野猴嶺的土鳳凰,劉三猴不娶袁月晴,單要娶你瞭!”話聲剛落,他的腳一個踩空,跌入瞭窗下的一口小池塘。袁月晴驚得尖叫起來。哪知劉三猴三扒兩劃,就爬上來,一溜煙跑走瞭。
  
  這劉三猴也是野猴嶺的人,是危小鳳八竿子還打不到的一個遠房表哥,也在縣中學讀過一年書,也認識袁月晴,後來就跟人進城四處打工。劉三猴最愛跟女孩子打打鬧鬧,今天他偶然跟上瞭危小鳳和袁月晴,便借裴仙師的金口,來個逗弄取樂。但他狗嘴裡吐出的那些碎話兒,卻在危小鳳的心底留下一抹陰影,使她有些心神不定。
  
  危小鳳想瞭想之後,又合起雙掌,默默地站在裴仙師神像前。等她心平氣和之後,便與袁月晴約定,下月十五廟會這天,還在這十字路口碰頭,一塊兒到學校看分數。兩人分手瞭,袁月晴從一條小路走向袁傢店,危小鳳從另一條小路走向野猴嶺。
  
  二
  
  野猴嶺,是個野猴子也難得摘一粒野果子的地方,野猴子都翻山越嶺逃離瞭,可見這地方是又窮又偏僻,留不住人。危小鳳算是野猴嶺的一隻小鳳凰,也想飛離這貧瘠的傢鄉。她從鄉小考上瞭縣中,考分全縣第一,讓野猴嶺的人自豪瞭一陣子。雖說人是進瞭縣中,但作為初中生還得回野猴嶺窩著,想要飛離傢鄉,還隻是夢想而已。今天中考完畢,她背著行李回傢,不知往後的命運將如何安排?
  
  她走進傢門,第一眼就驚詫不已。爹躺在床上,兩條腿夾著木板,綁著繃帶,看來傷勢不輕。弟弟妹妹說,爹幾天前酒癮大發,喝醉瞭,跌下山溝溝,傷瞭雙腿。
  
  爹醒過來瞭,他挪瞭挪傷腿,對女兒說:“你回來就好,爹的腿不能恢復原樣瞭,你娘去得早,你弟弟小,妹妹更小,傢裡缺的是勞動力。上月你二姨來提親,我看三猴這孩子怪機靈的,他一個人啥活都能拿下來。你別不好意思,一結婚就是劉傢人瞭,你娘嫁給我的時候才十五歲,你今年都十六瞭。”
  
  危小鳳沒任何思想準備,但她拒絕瞭爹的勸說。一是不喜歡劉三猴,二是她要上學。可爹說:“反正你也考不上學,考上瞭也上不起學,再讀三年得花多少錢?錢從哪兒來?”
  
  危小鳳急瞭,她沒說自己考的是師范,沒說中師一畢業就是國傢幹部,她隻說一句:“我的終身大事我自己作主!”父女倆談不下去,隻好不歡而散瞭。
  
  在孤立無援之時,危小鳳多想找同學袁月晴傾訴一番,借以消解滿腹的苦楚。她真羨慕袁月晴有個好爸爸,不但有本事當上袁傢店的鄉長,最主要的是他愛女兒如掌上明珠,絕不會叫袁月晴做她不願意做的事情。可自己呢?不管大事小事都得看爹的臉色,她為此苦悶彷徨瞭好幾天。
  
  危小鳳數著日子,等到瞭十五廟會這天,她趕瞭三十裡山路來到十字路口,等呀,等呀,就是不見袁月晴到來,她急得快掉下瞭眼淚。無可奈何,危小鳳隻得一個人到廟裡燒香,再次祈求裴仙師能給她中考得一個高分。算來還真靈驗,她燒完香,一到學校,班主任張老師就對她說,你考瞭598分,估計師范中專能上線錄取。危小鳳發自內心的喜悅和感激,恭恭敬敬地向張老師鞠瞭一躬。當她又問袁月晴考多少分時,張老師苦笑著說:“隻有405分,月晴的爸爸昨天來學校問過,月晴錄取的希望不大,他爹正愁著呢。”
  
  事情變化得太快瞭,現在不是危小鳳向袁月晴傾訴滿腹的苦楚,而是危小鳳為袁月晴感到惋惜。她想,應該鼓勵月晴明年再考,可月晴會怎樣想呢?她今天不願來見我,可能她已知道瞭自己的考分。我再去找她談心,她會不會誤解我是在笑話她呢?危小鳳前後思量,還是等一段時間再說吧。
  
  回到傢裡,危小鳳決定先不和爹說考分的事,等通知書下來,落實瞭情況,自然爹和野猴嶺的人都會大吃一驚。
  
  危小鳳心裡美著呢,時而也就哼著自己喜歡唱的歌兒。看小鳳今天心情這樣好,爹叫劉三猴過來喝酒。小鳳也挺給面子,炒瞭幾碗菜端到爹面前。爹說:“來,你弟弟妹妹也過來,大傢一起喝,喝酒有啥不好的?‘一天三場酒,活到九十九’。”沒想到,這場酒竟然從下午一直喝到太陽落山,當晚爹沒有叫劉三猴回傢,他早爛醉如泥,還能自個兒走回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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