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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臺北的姑媽

  王順興個兒長得矮小,活像《水滸》裡的武大郎,年紀到瞭四十七八還是光棍一條。他原是機械廠的勤雜工,最近因企業不景氣而下崗。王順興無一技之長,憑著他的勤奮,經居委會同意在弄口擺瞭個面餅攤,自己動手砌個爐灶,上面擱塊鐵板,將面糊糊攤薄瞭,再在上面敲個生雞蛋,放上一根油條,塗上點甜面醬這麼一卷——這是城裡人喜愛的早點。所以天天早晨買餅人都在他攤前排起長隊。
  
  一天早晨,派出所民警陳同志來到他的攤位前,問王順興:“你不是說臺灣有個姑媽嗎?她叫啥名字?”“她叫王蘭英,我媽媽生前一直這樣說的。”陳同志聽瞭點瞭點頭關照他:“你收攤以後到派出所來一趟。”
  
  王順興來到派出所一問,原來1949年去臺灣的王蘭英,在半年前匯給王順興一筆新臺幣,折合人民幣有50萬元。因原址已經拆遷,這個王順興無從查找。銀行委托公安機關幫忙,怎奈全市有幾百名王順興,要與臺灣有個名叫王蘭英的姑媽、又住過拆遷原址名叫王順興的人對上號,便是接受匯款之人無疑瞭。如今總算從大海裡撈到瞭這枚針,王順興憑身份證從銀行領回瞭這筆巨款,真是喜從天降!
  
  有句老古話叫: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當人們獲悉王順興發財瞭,這個原來不起眼的“武大郎”,霎時之間成瞭小區的新聞明星。東傢阿姨西傢叔叔,立馬都要來見見這位福星高照的王順興。有人為他如何花銷這筆錢出“金點子”和“銀點子”;更有的人為他說媒介紹對象,弄得王順興頭腦發漲不知所措,腦子裡稀裡糊塗的也不知聽誰的好。看病要對癥下藥,打槍要瞄準目標,就在這時,一物降一物的高手終於出現瞭。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來到王順興傢。她的臉蛋長得標致,衣著打扮入時,面對王順興說起話來心不跳臉不紅,毛遂自薦地說道:“王大哥,我的名字叫茅小妹,今年四十一歲,因為丈夫去世當瞭孤孀,願意嫁你為妻,請你不要嫌棄!”說完她嫣然一笑,在王順興的肩上摩挲一番。王順興活瞭這把年紀從未零距離接觸過女性,今天被茅小妹這麼一來,不由臉紅到腳跟,支支吾吾的連話都說不清楚瞭。茅小妹繼續發起進攻,果然三隻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穩。由茅小妹作主,花三十萬元在中遠小區買瞭一套住房,將老屋出租,結婚以後又租間門面房開傢煙雜店,兩口子篤悠悠過神仙般的日子。當傢有方的茅小妹,還將王順興擺面餅攤的爐子等勞什子全賣給瞭外來妹,換來瞭現錢。
  
  這一天王順興夫婦正在店內忙活,民警陳同志來告訴王順興,你姑媽王蘭英已經抵達上海,現住錦華賓館303室,要你去見她。得此信息,夫妻倆又驚又喜,茅小妹更是興奮得心都快要從喉嚨口跳出來瞭。夫妻倆不敢耽擱,雙雙更衣打扮,叫瞭輛出租車直奔錦華賓館。
  
  王順興夫婦叫開瞭303室的門,隻見套間客廳裡端坐著一位衣著儉樸的老太太,他們認定這位就是姑媽,便恭恭敬敬地一鞠躬,叫瞭聲“姑媽!”王蘭英老太見內侄子和侄媳婦來瞭,止不住喜上眉稍,招呼他倆坐下後,對王順興好好地端詳瞭一會,這一端詳使王蘭英舒展的眉宇漸漸地緊鎖起來,她覺得侄子的長相似乎不是王傢嫡傳,禁不住問道:
  
  “你尊姓大名?”
  
  “我叫王順興。”
  
  “祖籍何處?”
  
  “蘇北鹽城。”
  
  “今年幾歲瞭?”
  
  “四十七歲瞭。”
  
  王蘭英問話到此,心裡就像塞進一團亂麻,沉默良久方才開口說道:1949年春天,我18歲時在上海的一個軍官傢裡當保姆,當時軍官全傢要去臺灣,願意把我帶走。我到哥哥傢去告別,抱著三歲的侄子王順興去照瞭一張相。她隨即拿出一張泛瞭黃的照片苦笑著說:“唉,整整50年過去瞭,我的內侄子屬兔,今年正好53歲瞭,而你還隻有47歲。我離開大陸去臺灣那年你還沒出生呢!”說畢,她尷尬地又補瞭一句:“況且我們的老傢在蘇州,也不是蘇北。”
  
  這一席話猶如寒冬臘月的西北風,對王順興夫婦而言,是直透骨髓般的寒冷。這明擺著是陰差陽錯,張冠李戴瞭。王順興心想這個姑媽不是我的姑媽,我也不是她的侄子,當然那50萬元也不是給我的,我應該如數歸還。但大部分錢已經花瞭,怎麼還呢?王順興經過盤算,對王老太說:“對不起王老太太,我什麼都明白瞭。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王順興回到傢裡,認為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和老婆壓根沒有商量的餘地。他拿出房屋產權證和買傢具的發票,再加上一生積蓄,湊足相當於50萬元,速速來到錦華賓館,請王蘭英老太清點收訖。孰料想那茅小妹尋死覓活的又哭又鬧,逼著王順興在離婚協議上簽字,並提出要財產分割,那間出租的老房子歸她茅小妹所有,以作為對她的精神補償。王順興面對如此境況,覺得是委屈瞭茅小妹,不能讓茅小妹跟他一起過兩手空空的日子,別無他路可走,隻得咬咬牙橫下一條心,在離婚協議上簽瞭字。
  
  一場春夢,來得快去得也快,王順興現在什麼都沒有瞭,重操舊業擺面餅攤吧,那爐子等勞什子都沒有瞭,成瞭個無傢可歸的流浪漢!為瞭麻醉自己,王順興買瞭一瓶烈酒,漫無目的地邊喝邊走,嘴裡嘮叨著:“媽媽呀媽媽,你不是說我臺灣有個姑媽,卻原來是個假的……媽媽你騙我!”走著走著他眼前一黑,隻聽得“哐啷”一聲響,跟著就什麼都不知道瞭。他是和汽車撞瞭,幸好司機眼疾手快地煞車,隻是一點皮外傷和腰間挫傷。王順興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迷迷糊糊地說胡話:“媽媽呀媽媽……你騙我,臺灣沒有姑媽……你騙我!”一隻柔軟的手拍拍王順興的胸口,輕聲地說:“你媽媽沒騙你,我就是你姑媽!”王順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瞅,跟他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張冠李戴的姑媽,王順興不禁一個寒戰,想要直起身來,怎奈腰間一陣劇痛起不來。這究竟是咋回事呢?
  
  原來王蘭英老太,見不是自己要找的侄子王順興,心裡確實覺得很失落。她在臺北雖然曾經結過幾次婚,但都以離婚告終。雖說風風火火跌打滾爬五十年,手裡積瞭一些錢。但人老瞭,又是孤身一人,唯一的心願就是早日葉落歸根,與親人團聚。於是她按照哥哥傢五十年前的老地址匯出一筆款,半年後收到回執,以為終於找到瞭唯一的親人王順興侄兒。於是她處理瞭在臺北的不動產,輾轉來到上海,不料讓這位同名同姓的假侄子給攪瞭。然而使她驚奇的是,這個假侄子雖然其貌不揚,卻是一條正氣凜然的漢子!他見錢不貪,為人忠厚正直,想到自己既然已經回到大陸,不可能再回臺北,不如將錯就將,認瞭這個誠實的王順興為侄子,與他一起生活,對自己養老送終亦無後顧之憂瞭。為瞭萬無一失,王蘭英請律師對王順興作瞭一番考察,通過密切關註著王順興的律師的匯報,王蘭英瞭解到他目前的處境,遂來醫院看望王順興。真是有緣千裡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王順興出院以後,與姑媽一起搬進瞭中遠小區原住的新屋,過著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生活。一位記者探聽到此事,十分感動,還在報紙上刊登瞭一篇長長的帶有傳奇色彩的通訊。
  
  人逢佳節倍思親,中秋節這天王順興想起瞭茅小妹,他想征得姑媽的同意與小妹復婚。王蘭英與茅小妹有過一面之緣,覺得傢裡是需要個侄媳幫著料理傢務,便表示同意。正在這時聽得有人敲門,王蘭英想是茅小妹找上門來瞭,趕緊把門開開一看,敲門的卻是一位白發老嫗,一時認不出她是誰,對方卻激動地叫瞭一聲“王媽!”你道這位白發老嫗是誰?她是當年帶王蘭英去臺灣的那個軍官的太太——陳太太。她是看到瞭報上登載的那篇通訊才找上門來的。王蘭英忙將老東傢攙進屋裡。
  
  原來那老嫗是國民黨駐上海空軍司令部一陳姓軍官的太太。1949年那年陳太太帶領子女隨先生飛往臺北,後來子女出道,先生謝世後,陳太太隻身回到上海。從報上見到瞭王蘭英的下落,便迫不及待地來瞭。陳太太與王蘭英談談說說,話鋒一轉轉到瞭王順興身上。原來她才是王順興的親姑媽,今天來不單是為與王蘭英重聚,還是特地來認自己的親侄子王順興的。陳太太的名字也叫王蘭英,1949年她去臺灣時王順興的父親還未結婚,後來輾轉獲得信息,兄弟生瞭個兒子取名順興。陳太太回到上海的這幾年中,一直在查找侄子的下落,結果一無所獲,今天總算如願以償瞭。這時的王順興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狠狠地擰一把自己的胳膊——痛啊!這不是夢,說明媽媽沒有騙自己,自己在臺灣確實有個姑媽,如今自己有兩個姑媽瞭!
  
  王順興想念茅小妹,不知她現在何方?能夠找到她便決定與她復婚。經過一番周折,總算找到瞭茅小妹,可是茅小妹已經跟別人結婚瞭。當茅小妹知道王順興有瞭兩個臺灣姑媽時,她想與現在的男人離婚,再與王順興復婚,被王順興斷然拒絕。王順興終於想明白瞭,他再也不願意跟隻圖錢財不講情義的女人做夫妻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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