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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木海軍錨

  一江面上漂來一具海軍水兵的屍體
  
  民國26年(1937年)初春的一個黃昏,一艘木帆船在一彎新月的映照下,迎著風浪在長江江面上忽高忽低地向西航行。幾天前,日本鬼子侵占瞭上海,草橋鎮“夏記米行”的夏老板叫女兒夏看梅去蕪湖外婆傢避難,同行的還有幾位親戚的子女。
  
  在朦朧的月色中,江面上忽隱忽現地漂來一具屍體,幾個年輕女子嚇得驚叫起來。夏看梅聞聲跑出船艙,睜眼細看,見那具屍體戴著一頂水兵帽,帽沿的飄帶上印著金錨。她立即拿起船篙,用頂端的彎鉤鉤住瞭那個水兵的腰帶。
  
  船小二大叫道:“快放手,這是死人!”
  
  “說不定還活著呢。”夏看梅說。
  
  “日本人的汽艇整天在江面上尋找中國海軍官兵,要是讓他們碰見瞭,我們全都完瞭。”船小二急得直跺腳,“我的姑奶奶,你快撒手好不好?”
  
  “就算是屍體,我們都是中國人,應該為他收屍啊。”夏看梅義無反顧地把那個水兵拉到瞭船尾。船小二無奈地搖搖頭,也隻好伸出雙手,用力地把那個水兵拖上船來。
  
  船小二常在水上走,有一套救人的經驗。他抓住水兵的雙腳,把他倒搭在肩背上,在船板上走來走去。一會,那水兵“哇”的一聲,吐出一攤黃水,隨後鼻孔裡就有瞭一絲呼吸。一會兒,隻聽那水兵用微弱的聲音在說:“……艦長……海底門打……打開瞭……”
  
  18歲的夏看梅當時還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海底門是軍艦通向海底的一扇小門,這扇小門一旦打開,海水就會湧進船艙,軍艦就將沉沒。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打開海底門的。
  
  海軍水兵被救醒瞭,大傢都感到很高興。可就在這個時候,日本人的汽艇說到就到瞭。幾個日本兵跳上船,打著手電到處晃來晃去。一個鬼子捏住夏看梅的下巴,“哇哇”叫著:“花姑娘的,支那海軍的有?”
  
  夏看梅強忍著,搖瞭搖頭。
  
  日本兵端著刺刀,到處亂捅。船上的人都把心提到瞭嗓子眼上,無不為那位海軍水兵擔心。正在危急的時候,另一艘鬼子的汽艇突然拉響瞭警報,這幾個日本兵就像滾水澆耗子似的,爭先恐後地跳上汽艇,“嘟嘟嘟”地開走瞭。大傢這才松瞭口氣,總算避免瞭一場災難。但大傢不知道,其實是船小二略施小計,才把日本兵攆走的。原來,正在鬼子到處搜查的時候,船小二悄悄把自己頭上戴著的那頂蘆帽扔進瞭江裡。帽子時沉時浮,像是漂下來的水雷,把鬼子嚇得趕緊拉響瞭逃走的警報。
  
  二水兵在紅木上刻下的海軍錨
  
  三天的水路,木帆船終於在安徽一個小鎮靠瞭岸。外婆和夏看梅一起攙扶著那個傷兵進瞭屋。那年頭,這一帶的百姓,隻要看見海軍水兵,看見頭上戴著飄帶印有金錨的水兵帽,都會格外尊敬。因為長江裡發生瞭一場場對日軍的惡戰,說明中國海軍是好樣的。
  
  傢裡留下一個傷兵是很危險的,被漢奸發現會招來殺身之禍。但是外婆毫不猶豫地把他留下瞭。外婆有一手祖傳的好功夫,跌打損傷,敷上幾劑草藥就能治好。好在水兵也隻是皮外傷,沒傷著內臟,經外婆治療、調養瞭幾天之後,水兵的傷已日見好轉。
  
  那位水兵說,他叫馮大潮。那天,他所在的一艘老式巡洋艦披著綠裝,從南京起航,開往江陰要塞,計劃在航道上築起一道水下鐵柵欄,以阻止日本海軍西進。不想還是被超低空飛行的日本飛機發現瞭。日機輪番俯沖投彈,因艦上的重武器已經運走,官兵們隻好用機槍射擊。當巡洋艦到達指定沉艦水域時,艙面官兵已死傷大半,艦體也多處中彈進水而馮大潮此時正在底艙,等待艦長的命令打開海底門……
  
  艦長終於下達瞭棄艦的命令,無人操縱的軍艦,憑著強大的慣性向前挺進。馮大潮奮力打開瞭海底門,頂著洶湧的江水沖瞭出來。不巧的是,一顆炸彈正好從他頭上飛過,強大的沖擊波一下將他擊倒瞭……他想自己必死無疑,沒料到竟被夏看梅他們救起來瞭。他說,自己這條小命無足輕重,親手將那條與自己朝夕相處的鋼鐵長城沉沒,這……這才真叫他傷心落淚呢!
  
  夏看梅聽瞭非常感動,原來這是一位抗日海軍英雄!
  
  馮大潮的傷雖然好瞭,但他每天仍關著房門,拿著一把水手刀,在一塊紅木上刻呀刻的,不知他在刻些什麼。到第十天的早晨,夏看梅去給他送早飯,卻不見馮大潮的人影,隻見茶幾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紅木雕刻的海軍錨!再看背面,刻瞭兩句詩:何時再相見,春天來看梅。下面還刻瞭落款:水兵馮大潮。
  
  夏看梅抱著那個木刻海軍錨,呆呆地站在那裡,心裡直埋怨:你……你怎麼不留下個通訊地址就走瞭呢?
  
  三她的處女之身第一次向男人展示
  
  一連幾天,夏看梅都獨自坐在碼頭上,雙手捧著那塊紅木海軍錨,呆呆地望著緩緩流動的江水出神。
  
  不久,夏看梅得到一個不幸的消息,日本人占領瞭草橋鎮,殺死瞭她的父親,搶走瞭糧食,還一把火將米行燒瞭個精光。傢沒瞭,連舍命相救的那個水兵也不聲不響地走瞭,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想著,她竟一頭栽進瞭香草河,她要讓自己的處女之身,漂進長江,去尋找那個海軍水兵。
  
  夏看梅隨著波濤的起伏,身子一沉一浮,漂呀漂……不知漂瞭多久,夏看梅感到奇怪瞭,她的身子怎麼不下沉,總是浮在水面上?原來有一雙大手在托著她,托她的就是那個海軍水兵馮大潮!
  
  其實馮大潮是怕連累她傢才悄悄離開的,他並沒走遠,而是躲在一座破廟裡,時時註意小鎮的情況。這天他見有人投河,便急忙奔過來救人……
  
  馮大潮把夏看梅救上岸,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的身子。夏看梅醒過來,用拳頭拼命捶打他,然後,又緊緊抱住馮大潮,失聲痛哭起來。馮大潮拿出自己的海軍水兵服,叫夏看梅換下身上的濕衣。夏看梅轉過身去,將身上的濕衣一件件脫下來。當脫得一絲不掛時,忽聽身後的馮大潮說:“你……長得太美瞭,能不能……讓我看你一眼?”夏看梅愣瞭一下,然後緩緩地轉過瞭身子。夏看梅的處女之身,還是第一次向一個男人展示。月光下,夏看梅的身子透著雪的聖潔、冰的光澤……
  
  馮大潮對夏看梅說他已接到命令,要登上“誇父號”軍艦,去參加武漢保衛戰。夏看梅死活要跟他走,要不然她就投河。馮大潮隻好帶著她一塊上路。
  
  四一對有情人做瞭半夜夫妻
  
  “誇父號”軍艦的水兵們站在血紅的甲板上,揮舞著鐵拳向著大海宣誓:“我以我血,保我武漢!我以我血,衛我中華!”
  
  夏看梅是穿著那套水兵服,在水兵們的掩護下混上艦來的。她躲在一個角落裡,等官兵們宣誓完畢,便緩步走瞭出來,站在艦長的面前。這位艦長就是原來那艘老式巡洋艦的艦長,早已聽說瞭水兵馮大潮與這個多情的江南女子的故事。可現在戰爭迫在眉睫,死神隨時都會降臨,他必須把這個女子送走。他沉默瞭片刻,突然問道:“你還有什麼要求嗎?”意思很明顯,是在下逐客令。可夏看梅卻說:“我說出來你一定要答應。”接著,她便說出瞭一句驚天動地的話:“我……我要嫁給他!”
  
  水兵們一聽,全都歡呼起來。
  
  艦長也被這位江南女子的大膽和勇敢所感動,想瞭想,當即拿瞭6塊銀元交給馮大潮,說:“拿著!我放你一夜的假,你帶著她,到岸上找個旅館,去做一回男人吧!”艦長柔情百轉地說。“我們不能為你們舉行婚禮,你們就自己拜天地吧。記住,隻要聽到軍艦的汽笛響,就要立刻回艦。”隨即,艦長又朝隊列喝道:“信號兵,給我掛滿旗!”
  
  “是!”信號兵是個小個子,人長得很機靈,他響亮地應瞭一聲,迅速拉出一條拴滿彩旗的旗繩,從艦首一直掛到艦尾。五顏六色的彩旗,在藍天下呼啦啦地飄揚。
  
  夏看梅激動得熱淚盈眶……
  
  一對有情人上瞭岸,在江邊小鎮找瞭一傢旅店。旅店老板聽說水兵要結婚,免費給他們開瞭最好的房間,還剪瞭兩個“喜喜”字,貼在窗戶上。月亮浮上江面的時候,夏看梅把那塊紅木海軍錨掛在脖子上,與馮大潮拜瞭天地。然後,兩人相親相擁,做瞭夫妻……
  
  可惜,幸福的時間太短瞭。後半夜,軍艦就拉響瞭啟航的汽笛。馮大潮聞聲一躍而起,迅速穿好水兵服,摟著夏看梅親瞭又親,說:“我走瞭,等著我……”
  
  夏看梅淚水滾滾,泣不成聲:“永遠……等你……”
  
  在朦朧的月色下,夏看梅送自己的新郎來到江邊,兩人依依惜別……
  
  五那個勇敢的水兵定是我的新郎馮大潮
  
  50年以後,夏看梅已由一個窈窕淑女變成瞭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50年前,她在江邊送別新郎馮大潮之後,不久就發現自己懷瞭身孕。十月懷胎,生下一個女兒,這是海軍的血脈,想起她和馮大潮結婚的那天,全艦掛滿彩旗為他們慶祝婚禮,便給女兒取名馮彩。如今,馮彩也已成傢,還給夏看梅添瞭個外孫,一傢人其樂融融,唯一讓夏看梅牽腸掛肚的,就是隻做瞭半夜新郎的水兵馮大潮!江邊一別,竟然就是50年!也許這一輩子都隻能在夢中相見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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