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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嗓

  清初年間,江南有個說書藝人,名叫蕭樹生。
  
  蕭樹生嗓子特別,說起書來,抑揚頓挫、張弛有度,時娓娓道來,時慷慨激昂;說人時聽者如見其人,說境時聽者如臨其境。因此,當地人送瞭蕭樹生一個美譽:天下第一嗓。
  
  蕭樹生說書還有一個特點,故事頭一開,無論臺下怎麼喧嘩吵鬧,也不管臺下人多人少,照樣說下去,直說到下回分解,這才打住。
  
  這天,蕭樹生受邀到一傢新開張的酒館內說書,清清嗓子唱開場白:“不說前朝往代的人,單說那南宋嶽飛爺……”
  
  蕭樹生說的是嶽飛大破金兵的故事,一連數天,酒館內天天爆滿,聽眾聽得如癡如醉。有個叫李之健的商人,聽蕭樹生說過一回書後,生意也無心過問瞭,隻是交給夥計打理,自己則每天前來酒館捧場。蕭樹生說到激動處,他擊掌叫好,說到悲傷處,他便掩面垂淚,十分投入。
  
  這天,酒館內蕭樹生正說到秦檜以“莫須有”的罪名,害死忠臣嶽飛一段。蕭樹生說得淚光閃閃,聲音悲切,聞者無不落淚。李之健聽瞭一陣心酸,又禁不住咬牙切齒,痛罵大奸臣!
  
  這時場內有一個尖嘴猴腮的人,似乎不忍聽下去,捂著臉急急離去。這人名叫牛三,是當地一個遊手好閑、偷雞摸狗之輩。牛三來酒館聽書,無非是想渾水摸魚。離開酒館前,他已經從一個衣著華麗的客人懷中摸走瞭一件東西。
  
  牛三離開後不久,酒館忽然大亂,一夥清兵把裡面的人團團圍住。原來臺下有一個客人,是微服私訪的滿清王爺。剛才牛三摸走的東西,正是王爺的一面金牌。金牌乃是當朝皇上所賜,王爺發現金牌不見,十分震怒,立即暗調官兵前來,下令把在場聽眾圍住,逐個搜身。
  
  不多時,清兵把酒館內的聽眾搜瞭個遍,男女老少,無一幸免,隻剩下臺上的蕭樹生瞭。一個清兵頭目向王爺請示:“稟告王爺,臺上的說書人還沒有搜身,要不要搜他?”
  
  王爺陰著臉,點點頭說:“那個說書人回過後臺,有可能是幫盜賊轉移贓物的同黨,給我搜!”
  
  此時的蕭樹生對臺下發生的一切,完全視若無睹,全然沉浸在說書中。幾名清兵領命沖上來搜身,蕭樹生奮力反抗,說什麼也不肯脫下長袍。他這節書還沒有說完,斷然不肯就此打住。可清兵哪管這些,就有兩個人抓住他,“啪啪”地左右開弓,賞瞭他幾巴掌,然後把他按在地上,扯掉瞭長袍。
  
  李之健見清兵不分青紅皂白,連臺上的蕭樹生都要羞辱,心中十分氣憤,抬腿便想沖上臺去。可周圍都是清兵,他隻往前走瞭兩步,便被幾把明晃晃的大刀攔住。
  
  可憐蕭樹生滿嘴鮮血,趴在地上,口中仍在喃喃不止。幾個清兵沒在蕭樹生身上搜出什麼,卻意外地發現蕭樹生原來是女兒身……
  
  “哈哈,這個說書人原來是個女子……”清兵輕狂的笑聲傳來,臺下的李之健愣住瞭,在場的人也覺得十分愕然,想不到這天下第一嗓,竟然是個奇女子!
  
  清兵散去後,李之健忙上臺,解下外衣,披在衣冠不整的蕭樹生身上,攙扶她起來。蕭樹生微微欠瞭一下身,道瞭個謝,便推開李之健,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踉踉蹌蹌而去。
  
  回傢之後,蕭樹生大病瞭一場。
  
  蕭樹生的確是個女子,父母早年死於戰亂,她從小浪跡天涯,與小叫花子為伴。後來,一個說書的老江湖藝人收留瞭她,讓她幹些雜活,也教她讀書識字,卻從不教她說書。可蕭樹生天性聰穎,又擅長模仿。老藝人說的每一個故事,她都記得清清楚楚,能夠從頭到尾復述出來,無一錯漏。老藝人見蕭樹生天生異稟,嗓聲奇特,心中暗暗稱奇。
  
  這天,老藝人對蕭樹生說道:“可惜你是女子,否則我必收你為徒。”蕭樹生聽瞭,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說:“書中記載,宋有張小娘子、陳小娘子等講史傢,元有說書藝人高秀英,我怎麼就不能像她們一樣說書呢?”
  
  老藝人搖搖頭,說道:“亂世當前,你一個女子拋頭露面,要不得!”蕭樹生靈機一動說:“那我女扮男裝,行不?”老藝人仍是搖頭。
  
  直到有一年,老藝人重病不起,自知時日無多,這才把一本嘔心瀝血整理出來的說書筆記交給蕭樹生,並細細傳授瞭一些說書秘訣……老藝人去世後,蕭樹生為謀生計,開始女扮男裝,說起書來。
  
  被官兵羞辱後,蕭樹生數天沒有出門。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傢中米缸空空,這才走出門外。不料,她女扮男裝的事早傳遍瞭,剛走出傢門不遠,一群市井無賴便圍瞭上來,對著她指指點點,放肆地嘲笑,還有人乘她不註意,在她身上亂摸瞭兩把。
  
  蕭樹生心中憤然,返身回傢之後,再也沒有邁出大門半步。
  
  李之健知道蕭樹生是女兒身後,心中更加敬佩。他打聽到蕭樹生傢地址後,提筆寫瞭一首詩,想親手送給她,表達自己的仰慕之意。無奈蕭樹生整天足不出戶,李之健一直無緣得見,隻能經常在她傢附近流連,希望能遇見這個奇女子。
  
  可蕭傢大門深鎖,再也沒瞭動靜,隻是在夜裡,旁邊的住傢經常聽到蕭樹生那悲憤激昂的說書聲。
  
  時間一晃,一個月過去瞭,李之健開始覺得奇怪,蕭樹生這麼久閉門不出,難不成她能不吃不喝?於是他便時不時前去拍門,但每次都吃閉門羹。
  
  兩個月後,李之健忍不住瞭,他擔心蕭樹生在傢積鬱成疾,重病不起,便報瞭官。
  
  幾名差役強行撬開蕭傢大門。進去一看,眾人大吃一驚:蕭樹生恢復瞭女兒傢的打扮,一支銀釵插在發髻上,但她素衣裡的身體早已幹癟,顯然已死去多日。李之健十分悲痛,全力料理瞭蕭樹生的後事,這才黯然離去。
  
  蕭樹生死後,沒有留下遺囑,於是房子被官府收瞭去拍賣。然而,沒人敢買這房子。因為每到夜裡,空置的屋內,時不時傳來說書聲,聲音悲哀淒婉,令人聽瞭毛骨悚然。
  
  蕭傢怪事傳出,有個人心裡十分害怕。此人便是牛三,當初滿清王爺的金牌便是被他盜去的,這才引來禍端。有天晚上,牛三拿瞭些紙錢,跑到蕭傢門外。他一邊燒紙錢,一邊懺悔,請求蕭樹生的亡魂原諒。
  
  正在這時,一陣風吹來,牛三忽然聽見屋內一聲怒喝:“狗賊,我必將你千刀萬剮而後快!”牛三頭皮一麻,嚇得魂不附體,撒開腿便跑,驚慌中摔瞭一個大跟頭,腦門正好撞在一塊石頭上,當即向閻王爺報到去瞭。
  
  天明時,有人發現牛三的屍體,便去報瞭官,差役從他懷中搜出瞭王爺的那面金牌,眾人這才知道牛三是罪魁禍首。由於牛三死得離奇,一些人都說這是蕭樹生死得冤,所以冤魂不散,才取瞭牛三的性命。
  
  蕭樹生冤魂復仇的事傳出,她那房子更無人問津瞭,但有一人卻是例外,那便是李之健。他聽說這事,欣喜之下,重回故地,心想:就算是蕭樹生的亡魂在說書,也要去捧場。
  
  一連幾夜,李之健在蕭樹生故居外靜候。果然,在午夜時分,依稀聽到裡面傳來說書聲,聲音時高時低,嗓聲特別,極像蕭樹生的聲音。
  
  幾天後,李之健把蕭樹生的老宅買瞭下來。他怕驚擾蕭樹生的亡魂,沒有動屋內的任何東西,隻在夜裡,才搬一張椅子坐下,靜候故人出來說書。可令李之健失望的是,搬進來後,屋內說書的聲音便消失瞭。
  
  有天晚上,李之健在屋內拱瞭拱手,自言自語道:“樹生小姐,既然你不肯出來與我相見,我也不便打擾。此後,我就在你門外搭一個茅房,我們做個鄰居吧。”次日,李之健果真在外面搭瞭一間簡陋茅房,長住下來。
  
  有一夜,蕭樹生故居又響起說書聲音,說的仍是秦檜以“莫須有”的罪名,害死忠臣嶽飛的一段。李之健聽著聽著,隻覺悲從中來,心神恍惚間,失手打破一盞油燈,茅草房頃刻間燃燒起來。情急之下,李之健沖出茅房,躲入蕭樹生故居內。
  
  火光沖天起來,蕭傢舊屋中的一群老鼠也被逼逃出來,驚慌失措地亂竄。其中一頭身形肥胖、渾身雪白的大老鼠,在逃竄中嘴唇一張一合,口中發出的聲音,竟然是一段雜亂無章的說書,而且那聲音,竟和蕭樹生的嗓音如出一轍。
  
  若非親眼所見,李之健簡直不敢相信,世間居然會有說人話的老鼠!他驚喜地喃喃自語:“樹生小姐,鼠輩也偷學得你的絕說,你可知道嗎?”說完,他脫下衣服,向那隻白老鼠撲去……
  
  第二天,李之健變賣瞭傢業,遠走他鄉。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揭開身邊的一個竹筐,聆聽裡面傳來的娓娓動聽的說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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