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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裡的故事

事故是假的?

  劉濤是省電視臺的記者。這天,他接到一個熱心觀眾的電話爆料,說登州市的一所小學發生瞭教室坍塌事故,多人受傷,一名小學生重傷入院。劉濤讓他說一下學校名稱,對方卻並不清楚,說自己是去醫院看病時偶然聽人說的,詳細情況並不瞭解。

  劉濤跟領導匯報後,立刻驅車趕赴登州。因為沒有出事學校的詳細信息,他到達登州後,先來到教育局瞭解情況。

  教育局工作人員得知他是記者後,非常熱情,一位姓張的副局長親自出面接待,問此行有何貴幹。劉濤開門見山,說我聽說有一所小學出瞭坍塌事故,有學生受傷,我想去現場采訪一下。張局長聞聽一怔,吃驚地問:“你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絕對沒有這種事。”

  劉濤用眼睛盯著他,問:“你確定沒有?”

  張局長略一猶豫,隨即拍著胸脯保證,說肯定沒有這種事情,我們教育局從上到下對學生安全非常重視,經常對全市中小學的教室進行拉網式的檢查,發現危房都會立即加固、翻修,已經很多年沒有發生過坍塌事故。

  劉濤見他矢口否認,也在意料之中,為逃避責任,主管部門刻意隱瞞事故並不少見,這樣的小官僚他見過的太多瞭。於是,就話中有話地說:“我的消息是很確切的。張局長,會不會有人在發生事故後故意隱瞞,沒有上報?這種事情是隱瞞不住的,請你再去落實一下。”他這是給對方一個臺階下。

  張局長心神不定地沉吟片刻,說:“那……請您稍等,我再打電話問問。”說罷,起身慌慌張張地離開辦公室。

  過瞭不長時間,張局長返回,表情一掃剛才的緊張,像吃瞭定心丸一般輕松、淡定,他對劉濤說:“劉記者,我已經一一詢問瞭全市的所有中小學,他們都保證絕對沒有發生教室坍塌事故,你的消息肯定是錯瞭。”

  劉濤見他仍是否認,也有些拿不準瞭,難道這是一個假消息?他思忖片刻,起身告辭,說:“我也希望是假的。不過,真假我一定會查清楚的。”

  張局長熱情地把劉濤送到門外,握手時將一個紅包遞進劉濤的手心,嘴裡說招待不周、歡迎再來。

  劉濤臉色一變,沒事獻殷勤,顯然心裡有鬼,他燙瞭手似的把紅包還給對方,說謝謝,無功不受祿。

  張局長也不以為忤,打個哈哈,說隻是點車馬費,沒有別的意思,我敢用我頭上的烏紗帽保證,我們市絕沒有發生教室坍塌事故。

  事故是真的!

  從教育局出來,劉濤打電話給那個爆料的觀眾,詢問此事真假。對方說絕對是真的,那個被砸傷的學生還在住院呢,就在市第二醫院。

  劉濤隨後來到第二醫院住院部,向值班護士打聽是否有個被砸傷的孩子住在醫院。護士顯得很警惕,上下打量劉濤幾眼,問你是誰,孩子傢屬嗎?劉濤見狀,擔心醫護人員也被做瞭工作,幫助隱瞞事故,就不敢暴露記者身份,說我是孩子的親戚。

  “親戚?”護士眼裡一亮,怕劉濤跑瞭似的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高興地說,“太好瞭,既然你是孩子的親戚,那你趕快去幫她交齊手術押金吧。”

  劉濤詫異道:“押金還沒交齊?孩子的父母呢?”

  “她父母都不在,隻有一個老太太在這裡陪她,隻帶瞭五百塊錢。”

  劉濤問:“孩子在學校被砸傷,難道學校不管她?”

  護士搖頭說:“這我就不知道瞭,反正不交齊押金是不能做手術的,你別嗦瞭,快交錢吧!”

  劉濤心中火起:學生被砸傷,校方不但隱瞞事件真相,連醫藥費都不肯出,我一定要揭穿真相,給受傷的孩子討回公道。

  他先去收費處為孩子補齊押金,隨後來到孩子病房。

  受傷的小女孩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瘦瘦弱弱,渾身是傷。劉濤進來的時候,她還在昏睡,臉上卻兀自掛著淚痕,令人疼惜。一個老太太坐在床邊,愁容滿面。

  劉濤問老太太:“大嬸,你是孩子的奶奶吧?孩子是怎麼受的傷?”

  老太太告訴劉濤,她們是河頭鎮臥虎嶺村人,受傷的女孩子名叫英子,昨天下午在村小學上課時,教室的屋頂突然坍塌,英子本來可以脫險,但她為救另一個孩子,奮不顧身將其護在身下,結果自己被房梁砸中,受瞭重傷。

  事故是真的!

  劉濤將她的話都錄瞭下來,又給孩子拍瞭幾張照片。隨後離開醫院,驅車前往河頭鎮臥虎嶺。

  臥虎嶺位於群山深處,到達河頭鎮後,劉濤沿著一條沙路驅車約莫四五公裡,公路已到盡頭,然後棄車步行,翻山越嶺,又跋涉瞭一個多小時,才到達這個偏僻、貧窮的山村。

  村小學就位於村頭,那間塌掉屋頂的教室相當紮眼,門旁還掛一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瞭“臥虎嶺小學”幾個字。旁邊的另外幾間房子也是破敗不堪,搖搖欲墜。若不是親眼所見,劉濤實在是難以相信,這樣的危房居然會用來做教室,這簡直是在拿孩子的生命和健康開玩笑啊。

  劉濤取出相機,將斷壁殘垣、校牌等一一攝入鏡頭。在他拍照的時候,一個放羊的老頭趕著幾隻山羊路過,停下來好奇地看著他。

  劉濤向他打聽:“大爺,學校的校長和老師呢?”

  老頭說這兒沒有校長,隻有一個老師。而老師昨天被砸傷,送醫院瞭。

  原來受傷的不止孩子,還有老師。

  事故確定無疑,的確是發生在這所小學。

  是真還是假?

  返回登州後,劉濤再次來到教育局。

  張局長隻看瞭兩張照片,就臉色大變,驚慌失措地道:“劉記者,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你先別著急,我再去落實一下。”

  “還用落實嗎?”劉濤一一指點著照片,“你看,這是學校!這是倒塌的教室!這是受傷住院的學生!事實擺在面前,你還有必要再隱瞞嗎?我這兒還有錄音,你要不要也聽聽?”

  張局長額上冒出冷汗:“劉記者,我對天發誓,我沒有隱瞞。這事我是真的不知情。”他邊說邊抓起電話,撥瞭一個號碼。

  電話通瞭。張局長氣急敗壞地問:“宋校長,你怎麼回事?我這裡有個記者,說你們那邊有間教室塌瞭,砸傷瞭一個學生。你告訴我,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對方回答:“沒有啊,我們的教室都好好的呀。”

  劉濤見對方還在扯謊,忍不住大聲對著電話說:“你就別睜眼說瞎話瞭,現場我都看瞭。我提醒你一下,學校的名字叫臥虎嶺小學。”

  電話那邊顯然是吃瞭一驚,停瞭一下才說:“這就更不可能瞭!現在根本就沒有臥虎嶺小學這所學校,因為它在五年前就撤銷瞭,我們鎮的所有中小學生現在都是在鎮中心學校上學。不信的話,我們隨時歡迎你來調查。”

  沒有臥虎嶺小學?

  劉濤愣在那裡:對方好像不是在說謊話,可如果學校撤消瞭,自己明明剛去過臥虎嶺小學呀,孩子也的確是在裡面被砸傷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張局長放下瞭心,長舒瞭一口氣,道:“你看,劉記者,我沒隱瞞吧?看來裡面有點誤會。”

  劉濤呆呆地看著照片,實在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張局長懷疑地問:“你是不是搞錯瞭?照片上的那幾間教室五年前就不用瞭,不會是早就塌瞭吧?”

  劉濤肯定地說:“不是,教室黑板上還寫著算術題,筆跡絕對是新寫的。而且,那個受傷的孩子現在就躺在醫院裡,老師也受瞭傷。你要不信,咱們現在就一起過去看看。”

  張局長也是疑惑萬分,起身說:“行,我和你走一趟,看看到底是真還是假。”

  事故裡的故事

  兩人走進孩子病房時,受傷的孩子已經清醒過來。

  張局長仔細看瞭看她的傷,不相信地問:“小姑娘,不許撒謊,你真是在學校裡被砸傷的?”

  孩子微微點頭。

  “在臥虎嶺小學?”

  孩子又點頭。

  “這怎麼可能呢?那所小學明明已撤消瞭呀,難道是穿越回去瞭嗎?”張局長百思難解,心想這孩子大概是被砸糊塗瞭,還是問一下她老師吧,就連聲問道,“你的老師呢?他叫什麼名字?他不是也受傷瞭嗎?住在哪裡?”

  小姑娘被他的樣子嚇壞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旁邊的老太太上前一步,擋在張局長身前,不滿地說:“你別嚇著孩子,這個孩子就是老師。”

  什麼?此言一出,劉濤和張局長面面相覷,都愣在那裡。

  “她是老師?”張局長質疑道,“她才多大呀?有教師資格嗎?你們以為老師是隨隨便便就能當的嗎?”

  老太太嘆瞭一口氣,說:“這不怪英子,要怪,隻能怪……怪我們山裡太窮啊。”

  接下來,老太太就說瞭事情的原委。

  臥虎嶺地處偏僻,出山需要翻山越嶺走十幾裡山路。以前,村裡有小學的時候,女孩子一般讀完小學就輟學瞭,除瞭嫌出山讀書麻煩,傢長們也認為女孩子遲早要嫁人,讀書沒什麼大用。等到村小學撤消,需要到鎮上讀書後,許多傢長幹脆就不讓自傢的丫頭上學瞭。

  跟她們比,英子算是幸運的,一直讀完瞭小學。她下面還有個妹妹,卻沒有機會上學。英子知道沒文化的可怕,輟學後,勞動之餘,經常教妹妹認字、做算術。村裡別的沒機會上學的孩子見瞭後就很羨慕,也跑來跟英子學,後來因為人數太多,英子都沒地方教她們瞭。村長聽說後,覺著這是好事,就讓人把原先村小學那幾間荒廢的教室收拾瞭一下,讓孩子們有個學文化的地方。

  英子當上瞭老師,雖然是編外的學校、編外的老師,她卻很有成就感,還興奮地寫瞭一塊招牌掛在門口:臥虎嶺小學。

  老太太說,村裡也知道那幾間房子有些危險,一直在籌錢維修,可惜沒等籌夠錢,就出事瞭。

  張局長聽完事情經過,氣得驢推磨一樣轉瞭兩圈,呵斥道:“沒有文化真可怕!你們以為學校是隨隨便便就能辦的?真是膽大包天!你們有什麼資格建學校、當老師?現在出事瞭,差點出瞭人命,這就是違法犯罪,村長、還有這小老師,是要坐牢的!”

  老太太不服地說道:“你還真能胡扯,村長和英子都是好心,辦的也是好事,犯什麼罪啊?”

  張局長道:“即便是好心、好事,那也不能在危房裡上課,出事瞭,就有責任。”

  老太太說:“危房?你去看看,村裡有哪棟房子不是危房?這幾間房子就是不做教室,裡面也天天有人在下棋打牌,誰攤上瞭這事誰倒黴唄。”

  張局長搖頭道:“算瞭,我跟你也說不清楚,你就別再為你孫女狡辯瞭。”

  老太太卻道:“英子可不是我孫女。我是在說良心話。”

  劉濤和張局長一怔,都沒想到老太太並不是孩子的奶奶。

  老太太說:“英子的父母在外打工回不來,她奶奶身體不好,我就替她來照顧英子。我跟你們說,我傢娃娃也在跟著英子學文化,也受瞭傷,但我不怪村長,更不怪英子。村裡也沒有一個人怪他們,相反,英子是因為救人才受傷的,她是我們眼裡的英雄。”

  張局長還要再說,老太太盯瞭他一眼,問:“你是管學校的幹部吧?你又不讓辦學校,又不準當老師,你要是有辦法,那就給我們村派個有資格的老師,再給孩子們蓋個結實的大教室吧。”

  “這……”張局長愣住瞭,他看看老太太,又看看病床上的“老師”,不知該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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